艾伦的家在村子靠里的位置，一间不大的木屋，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实整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屋前一小块空地上还种着些常见的蔬菜，绿意盎然，显得生机勃勃。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混合着柴火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粗糙的木桌，几把凳子，一个灶台，角落里堆着些农具和柴火。最里面用布帘隔开的空间，隐约能看到一张大床的轮廓。
“奶奶，我回来了。”艾伦朝着屋内提高声音说道。
“回来啦？饭快好了……这位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从灶台边转过身，腰背微弯，但眼神清亮。她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艾伦身后那个脏兮兮、明显是陌生人的娇小身影时，微微一愣。
“奶奶，这是莉雅。她……在路上遇到点麻烦，饿坏了，我带她回来吃点东西。”艾伦侧身让莉雅进来，简短地解释道。
莉雅站在门口，金色的眼睛快速扫过屋内的一切，最后落在老奶奶身上。面对这位慈祥的长者，她身上那股混不吝的痞气收敛了不少，微微躬身，用和之前嚣张语气截然不同，略显拘谨的语调打招呼：“奶奶好。”
“诶，好孩子，快进来坐，门口有风。”老奶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满是暖意，“饿坏了吧？正好粥快熬好了，再加把火就能吃。”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随即又转头对艾伦吩咐：“艾伦，去给这孩子打盆水，先洗洗手脸。走了远路，洗洗舒服。”
“哦，好。”艾伦应声，连忙拿起墙边的木盆，去屋外的水缸舀了清水端进来。
这家人……心肠可真不错啊。
莉雅心里默默闪过这个念头，她接过水盆，认真地清洗脸上和手上的污垢。洗下的泥水将盆里的水迅速染浑。她反复洗了好几遍，直到盆里的水换过两次，才觉得稍微干净了些。
当她擦干脸，抬起头时——
一旁正在摆放碗筷的艾伦无意间瞥了一眼，动作猛地顿住了，手里的木勺差点掉在桌上。
灶台旁的老奶奶也“哎呀”了一声，满是惊喜地赞叹：“好俊的丫头！”
洗去污垢，露出的是怎样一张脸啊！
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的精致程度超越了这个偏僻村庄里对“美”的所有认知。那双纯净璀璨的金色瞳孔清澈剔透，带着一种神秘感。
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只是洗了个脸，就瞬间变成了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瓷娃娃。
艾伦的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剧烈跳动起来，脸颊也有些发烫。他慌忙移开视线，脑子却乱糟糟的。这样惊人的容貌……还有她之前那些古怪的言行举止……她到底是什么人？
“来，孩子，趁热吃。”老奶奶已经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粥在了莉雅面前，那是用野菜和一点点糙米熬成的浓粥。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黑乎乎的，但很开胃。
“谢谢奶奶。”莉雅小声道谢。
她在木凳上坐下，拿起勺子。这一次，她没有像啃萝卜那样狼吞虎咽，而是小口小口地吃着，吃相颇为斯文安静，甚至称得上优雅。
艾伦也坐了下来，和老奶奶一起开始吃饭。餐桌上很安静，艾伦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偶尔会忍不住抬起眼皮，飞快地偷看对面安静喝粥的莉雅一眼，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低下头，扒拉自己碗里的粥。
老奶奶也不时慈爱地看着莉雅，往她碗里添粥：“多吃点，看你瘦的。”
莉雅总是乖乖点头，轻声道谢。这种在长辈面前的顺从和礼貌，与之前在村口那个叉着腰说“饿急了还抢呢”的嚣张小贼判若两人。
餐坐上，艾伦和奶奶边吃边说着村里发生的琐事，偶尔，他们也问莉雅几句不涉及隐私的话，比如从哪里来，打算去哪里。
莉雅的回答很谨慎，只说从很远的森林那边来，家里人都不在了，想找个地方落脚，学点本事，以后去大点的地方看看。这说法半真半假，足够合理，也不会引来太多追问。
老奶奶听了，只是温和地叹了口气，又给她添了半碗粥：“可怜的孩子，先安顿下来再说。世道不太平，一个人在外要小心。”
饭后，艾伦收拾碗筷，老奶奶则拉着莉雅的手，温声问道：“孩子，晚上还没洗漱吧？咱们这儿条件简陋，你别嫌弃。让艾伦给你烧点热水，在厨房角落里擦洗一下，换身干净衣裳。我找找看有没有艾伦小时候的衣服，你先凑合穿着。”
莉雅心头一暖，点点头：“麻烦奶奶和艾伦了。”
洗澡的地方确实简陋。厨房角落用旧木板简单隔出了一个私密的小空间，里面放着一个大木盆。艾伦默默烧好了热水，细心兑好温度，又将一套叠得整齐的、洗得发白的旧衣裤放在一旁的木凳上。
“水好了，衣服在这里。”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目光只看着地面，“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说完，便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厨房那扇并不怎么隔音的木门。
里面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然后是轻轻的水声。
艾伦靠在门外，望着院子里漆黑的夜色，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他强迫自己不去听里面的动静，脑子里却忍不住回想莉雅洗干净后那张令人屏息的脸，以及她安静喝粥时低垂的眼睫。
她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疑问再次浮现。落魄的贵族小姐？可能性很大。只有长期良好的教养，才能解释她吃饭时表现出的那种自然而然的优雅气质。
而且，她那惊人的美貌，也绝非普通农家能孕育出来的。或许家族遭了难，只剩她一个人流落至此？艾伦心里生出更多的同情和好奇。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的水声停了。又安静了片刻，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
换上了干净旧衣服的莉雅走了出来。艾伦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依然显得宽大，袖子和裤脚都挽了起来，但整个人清爽了许多。湿漉漉的黑色长发被她用一根从旧衣服上扯下来的布条松松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脖颈和脸颊边。洗净后的小脸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更是美得让人不敢直视，那双金色的眼眸也似乎比刚才更加清亮。
艾伦只看了一眼就呼吸一窒，差点呆在原地，赶紧移开目光，耳根发热。“洗、洗好了？那……我们去休息吧。奶奶年纪大了，睡得早。”
莉雅“嗯”了一声，带这点洗完澡后的慵懒，跟着艾伦走进里屋。
家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平时是艾伦和奶奶睡。如今多了莉雅，住宿成了问题。
“莉雅，晚上你跟奶奶睡床吧，我睡这里就行。”艾伦指着位于屋子另一侧避风处的干草堆说道。那里铺了厚厚一层干草，上面还放了一条旧毯子，已经是贫苦人家能拿出的不错待遇了。
“不用。”莉雅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径直走到干草堆边，很自然地屈腿坐下，还用手按了按，试了试软硬和弹性，“我睡这里就挺好。”
“那怎么行！”艾伦立刻反对，“你是客人，而且还是……”他顿了一下，把“女孩子”和“看起来那么娇贵”咽了回去，“总之你不能睡那里，不舒服，晚上也冷。”
老奶奶也劝道：“是啊，丫头，跟奶奶挤挤，暖和。”
“真的不用，奶奶。”莉雅态度很坚决，她麻利地扯过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我好久没睡过床铺了，睡不习惯。反而这样自在。”这话倒没骗人，她在魔王城里通常不是在王座上，就是随便找个地方盘着。
艾伦和老奶奶面面相觑。老奶奶眼中满是怜惜：“真是个要强又懂事的孩子……”她看得出，莉雅是真心不想打扰他们，宁愿自己吃苦。
艾伦心情复杂地看着草堆上那蜷缩成一团的纤细身影。他原本以为，拥有那样容貌、可能出身不凡的女孩，定是娇生惯养、吃不了苦的。
可眼前的情形推翻了他的猜测。她能面不改色地啃生萝卜，能坦然面对殴打，现在又毫不犹豫地选择睡冷硬的草堆……她身上有一种远超外表的坚韧和一种……奇特的洒脱。
“……那好吧。”艾伦最终妥协，吹熄了桌上那盏光线昏黄的油灯，“你夜里要是冷，或者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
黑暗中，莉雅含糊地应了一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莉雅还在草堆里睡得昏天黑地的，就被艾伦轻声叫醒了。
简单吃了点昨晚剩下的粥当早饭，艾伦从自家菜地里挑了个最大最水灵的萝卜，仔细擦干净。
“走吧，”他将萝卜拿在手里，对正在努力把过长的袖口再次卷好的莉雅说，“去找玛丽大婶道个歉。”
莉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金色的眸子里还蒙着层睡意，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安静地跟在了艾伦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