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平静的日常中悄然流逝。
这段时间莉雅的生活轨迹简单而充实，却在这个原本平静的村庄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她成了艾伦奶奶最得意的学生。
从一开始笨拙得连针都捏不稳，穿十次线有九次失败，补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到后来能独立缝好一条开裂的裤缝。再往后，那些繁琐复杂的针法被她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她甚至能用奶奶积攒的五颜六色的碎布头，拼凑出简单却别致的花样，缝制成小巧的口袋、护腕，让朴素的衣物平添一抹亮色。
除了学习技艺，莉雅也在履行自己的承诺。
她承包了家里大部分的清扫工作。
清晨，她会咬着牙，一趟一趟的把家里的水缸挑满，她还会在闲暇时，尝试跟着村里的妇人辨认野菜，然后采摘回家仔细清洗，虽然成果有限，但那副认真的态度，缺实实在在慢慢消融了村民们最初因她惊人容貌而产生的隔阂与距离感。
村民们的态度逐渐变得友善，她跟着艾伦奶奶学习缝纫的消息传开后，陆续有人拿着需要修补的衣服上门。当人们看到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孩，安静地坐在窗边，手指翻飞间，破洞消失，破旧衣服变得堪比新衣时，无不赞叹。热情地送上了瓜果蔬菜作为报酬。
而村里那些围殴过莉雅的少年们的态度更是大转弯。
从最初的极度尴尬，远远看见就绕道走，渐渐变成了笨拙的集体示好。
他们会在清晨“碰巧”路过艾伦家门前，放下一小捆新砍的柴。也会突然塞给艾伦几个水果，结结巴巴地说“给、给你们家的。”更不善言辞的，会偷偷放几个鸡蛋在院门口。
这些热血上头的举动，往往源于一些美丽而普遍的错觉——
“我觉得今天莉雅看我的眼神，比昨天更热情了一些！”
或者是
“昨天路过时她对我笑了一下！”
事实上，莉雅基本上一直挂着礼貌而疏离的浅笑。
但这足以让这群情窦初开的少年们脸红心跳，兴奋半天。
这天下午，阳光暖洋洋的洒进屋内。
奶奶膝盖上搭着一条正在修补的床单，手里做着针线活，头却一点一点地打起盹来，发出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莉雅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
少女穿着修改的合身许多的衣物。墨色长发简单挽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指尖捏着细针的动作稳定而流畅，偶尔线尽，她会微微偏头，用牙轻轻咬断，随即又低头，指尖灵巧地捻起新的线，在唇间微微一抿将其润湿，然后对准针眼一穿而过。
有时，她会抬起眼休息一下眼睛，阳光打在她身上，勾勒出她侧脸的完美轮廓，那双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清澈透亮，仿佛盛着融化的琥珀。
打盹的慈祥老人，美丽专注的少女，阳光……整个画面美好的就像一幅古典油画。
如果忽略窗外的话。
此刻的屋子外面，挤着一群村里的少年。他们像叠罗汉一样扒在窗沿，眼睛瞪得溜圆，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屋内的绝景。
只是他们的尊荣实在有些惨不忍睹，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彩，眼角乌青，嘴唇破裂渗着血丝，鼻梁红肿，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激战。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这群半大小子原本干完活后就无所事事，村子里娱乐贫乏，莉雅的出现无异于投下了一颗炸弹。她的美貌与气质，都成了少年们激烈讨论和无限遐想的中心。
当这群少年们意识到这位天仙似的姑娘可能要常住在村里后，一场严肃的会议无可避免的召开了。
“总得有个说法。”
像莉雅小姐这样的人物，将来肯定要嫁给村子里最勇武的少年！
他们自动忽略了艾伦这个“大舅哥”。
于是为了公平起见，他们决定用男子汉的方式决出胜负——轮流单挑，最后站着的人就是胜利者。
最强的人才有资格保护最美的女孩，这很合理。
于是，之后的日子，村子各处都在上演着少年们嗷嗷叫着扭打在一起的场面。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下手绝对拳拳到肉，打完往往两败俱伤，互相搀扶着回家，第二天又精神抖擞的继续。
每个人都默契地瞒着家里大人，更绝不敢让莉雅本人知道分毫，只是将这种决斗视为通往“荣耀”与“爱情”的必经之路。身上的伤痕就是荣誉与爱慕的勋章。赢的少年心中充满得意与憧憬。输了的，则一边龇牙咧嘴地忍着疼，一边不甘地想着下次一定要赢回来。
当然，也有像此刻这样的“休战期”与“集体瞻仰期”。
他们痴痴地看着窗内那美好的身影，觉得身上的疼痛都值了。
正看的上头时。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一声呵斥从身后传来。
少年们被吓一跳，噼里啪啦摔作一团。只见艾伦正站在后面，脸色漆黑。
他刚从镇上摆摊回来，一路上还在盘算这一趟的收入，距离旅费还差多少……
结果刚到家门口，就看见这令人血压飙升的一幕。
“艾伦……你、你回来啦……我们，刚好路过这里。”为首的胖少年支支吾吾地解释。
“对对对，我们刚好路过……”其他人连忙附和。
“路过？”艾伦大步走过来，目光扫过他们脸上的伤，气笑了，“路过需要爬人家窗户？还把脸弄成这样？又打架了？”
“不是打架，是决斗！”胖少年梗着脖子，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
“决斗？”艾伦挑眉，随即明白了什么，他看了看屋内，又看了看这群鼻青脸肿的伙伴，一时间感觉又好气又好笑。
都是同龄人，他何尝不明白那种懵懂的情愫？如果是以前，他可能还会加入这种幼稚的竞争……
但现在，想到莉雅那双平静坚定的眼睛，艾伦就觉得，这些少年心思在莉雅面前，就像孩童过家家一样天真。
“行了，都赶紧散了，该干嘛干嘛去。”艾伦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些，“有力气打架，不如多帮家里劈点柴。还有……”
他语气严肃了些：“莉雅是我家的客人，更是我的朋友。别再让我看见你们趴窗户，听见没？”
少年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他们面对艾伦这个在年轻一辈颇有威望的“准圣骑士”时，心里还是有些发怵的。尤其是被他撞见偷窥，更是面红耳赤。
一群狼狈少年讪讪地点头，你推我搡地溜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偷偷再瞟一眼窗户。
艾伦目送他们消失在村路尽头，摇了摇头，转身推开屋门。
“吱呀——”
奶奶被开门声惊醒，眯着眼笑：“艾伦回来啦？”
莉雅也抬起头，手里的针停在半空。看到艾伦，眼眸里漾开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让整个脸庞瞬间生动起来，仿佛阳光突然亮了一个度。
“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路上还顺利吗？”
诶？怎么回事？这话怎么轮到她问了？
“嗯，还行。”艾伦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莉雅身上。
她就站在那里，身后是洒满阳光的窗，几缕发丝被照得半透明。手里的线垂下来轻轻晃动。
一切美好得不像话。
这一刻，艾伦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日子一直这样，好像……也挺好。
奶奶在家里打盹，莉雅在窗边缝衣，他在外为了小家忙碌奔波，归来时，能听到一句这样自然的“回来了？”
没有远行的忐忑，没有前途的迷茫，没有圣光城那遥不可及的压力。就这样，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守着慈祥的奶奶，伴着这个神秘又美好的女孩，平平静静地度过每一天。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知道不可能。
莉雅的眼里有对远方的渴望，那渴望深处，或许还藏着他不了解的沉重往事。而他自己，心里同样燃烧着未曾熄灭的梦想，以及对家人未来的责任。
村子太小，容不下他们未来可能要走的路。
“东西都卖掉了。”艾伦收敛心神，“还有，我打听到了去圣光城的商队。之后我们跟着商队走，安全些，每个人路费十五枚银币。”
“十五枚银币？”莉雅点点头，“算你借我的，等我以后发达了……”
“百倍还我是吧？”艾伦失笑。
“你不信？”莉雅重新坐回矮凳，拿起针线，“别说十五枚金币，就是十五万枚金币，我也给得起……”
“我信我信。”
奶奶看着两个年轻人一来一往，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欣慰的笑容。她慢慢站起身：“你们聊，我去把饭热上。”
奶奶去了厨房，屋里只剩下两人。
艾伦在桌边坐下，目光投向又在低头缝补的莉雅。
她的手真的很巧。穿针引线，动作行云流水，很难想象前几天她连针都拿不稳。
“学得真快。”艾伦忍不住说。
“我说过的，我学东西很快。”莉雅举起手里缝好的小棉袄，抖了抖，“看看，怎么样？”
棉袄破掉的地方用了同色布料，根本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好手艺。”艾伦真心夸赞，“比我奶奶缝得还好。”
“嘘——”莉雅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别让奶奶听见，我还没出师呢。”
她将叠好的小棉袄轻轻放在一旁，若有所思地掰着手指头计算：“可惜……村里送来的报酬大多都是瓜果蔬菜，顶多用鸡蛋抵。要是收铜板就好了，就算一件只收五个铜板，这么多件……”她微微蹙眉，纤长的睫毛低垂，“我也能帮你多凑点路费……”
艾伦看着她那副认真计算的懊恼模样，心里方才那个“就这样过下去”的念头，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但他很快将那不合时宜的眷恋压下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推到莉雅面前。
“这什么？”莉雅从计算中回过神。
“镇上买的。”艾伦有些不自然地说，“糖渍果干。我听说……女孩子通常都比较喜欢吃点甜的。”他的耳根微微泛红。
纸包用粗麻绳系着。莉雅解开，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果干，表面裹着晶莹的糖霜。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果子的微酸。很普通的零嘴，在这个小村庄，却是一种难得的心意。
莉雅咀嚼着，金色的眼眸看着有些坐立不安的艾伦，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谢谢，很好吃。”
女孩的笑容像阳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少年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艾伦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一直蔓延到脖子，他慌忙低头，含糊道：“喜欢就好……下次去镇上再给你带。”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村庄里传来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炊烟袅袅升起。
屋里，少女小口吃着糖渍果干，偶尔与少年交谈几句。奶奶做饭的咕嘟声从厨房传来，混合着食物的香味。
一个平凡的傍晚。
却让艾伦觉得，这个傍晚，比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要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