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废铁、神经痛与雨夜的垃圾

作者:我要吃柚子 更新时间:2025/12/22 22:45:48 字数:2620

手术刀切入真皮层的触感很钝,像是在切割一块放置了太久的橡胶。

紧接着是金属与骨骼摩擦的酸牙声响,顺着镊子尖端,一路传导进李昂的指尖,再沿着正中神经爬升,在他的后脑勺炸开一团湿漉漉的幻痛。

“操……”

李昂低骂了一生,手腕没有抖,但瞳孔瞬间收缩如针。

躺在手术台上的男人猛地抽搐了一下,那条锈迹斑斑的机械义肢发出一阵类似垂死野兽般的悲鸣。液压管爆裂了,浑浊的冷却液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滋滋作响地喷在李昂的橡胶围裙上。

“别乱动,老哈克。”李昂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听起来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除非你想让我把你这条胳膊锯下来,换成一根通厕所的皮揣子。”

“疼……李医生,疼啊!”

老哈克是个下城区的矿工,半边脸都嵌着劣质的工业护目镜,此刻正因为剧痛而像条蛆虫一样扭动。

“我知道疼。”

李昂闭了闭眼,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当然知道。

就在老哈克感觉到疼痛的同一瞬间,李昂的左臂——那条完好无损的肉体手臂——也同步泛起了一股被撕裂般的剧痛。就像有人正拿着生锈的锯条,在他的骨头上以此致敬地拉着小提琴。

这就是【共感】。

在这个该死的、被灰雾笼罩的废土世界里,想要修好那些乱七八糟的神经接驳电路,整备师就必须通过脊髓插槽,与病人建立临时的神经链接。

精度越高,痛感越清晰。

李昂深深吸了一口充满了霉菌、机油和铁锈味的空气,强行压下想要呕吐的冲动。他没有切断链接,反而在脑内的操作界面里,将同步率从 15% 上调到了 20%。

痛楚加倍。

但视野中,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坏死神经束与短路的铜线,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忍着。”

李昂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镊子探入烂肉,精准地夹住了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导线。动作快得像是一次行凶,而不是救治。

咔哒。

微弱的闭合声。

老哈克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那条原本疯狂痉挛的机械臂哐当一声砸回手术台,指示灯从危险的猩红转为了待机的昏黄。

手术室里的嗡鸣声停了。只剩下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无影灯,发出滋滋的电流音。

李昂拔掉连接在自己后颈插槽上的数据线。

那种如同潮水般退去的剧痛让他有些虚脱。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满是油污的工具台,摘下满是血污的手套,丢进脚边那个已经堆满废弃零件和带血纱布的铁桶里。

“承惠,三百点信用点。或者三块标准能量电池。”

李昂转过身,走到洗手池前。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褐色的,带着股下水道的腥味,但他不在乎,只是机械地搓洗着双手,直到皮肤发红。

“李医生,这……太贵了吧?”老哈克从手术台上爬起来,试探性地活动了一下那条刚修好的胳膊,关节转动灵活,甚至比原装的时候还要顺滑。

“你的神经接口烂得像一坨过期的猪肉糜,我用了两克高纯度的纳米凝胶。”李昂头也没回,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圈深陷、面色苍白的黑发青年,“嫌贵下次可以去上面的正规医院,如果他们不把你当成感染源直接焚烧的话。”

老哈克闭嘴了。

他嘟囔着从满是油污的工装裤兜里摸出三块磨损严重的电池,排在桌子上。

“对了,李医生。”临走前,矿工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说,“最近晚上别出门。听说‘回收队’那帮疯狗又在附近晃荡了,他们在找……那些东西。”

李昂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知道了。滚吧。”

铁门被推开又关上,外面的风雨声短暂地灌进来,又被厚重的隔音板切断。

诊所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一家位于下城区D-19区的地下黑诊所。没有招牌,没有执照,门口的霓虹灯只有“维修”两个字偶尔会亮。

李昂从抽屉里摸出一瓶没有标签的烈酒,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勉强压住了神经里残留的幻痛。

他是个整备师。一个专门修理那些被世界遗弃的破烂玩意的整备师。

不论是断了腿的矿工,还是快要报废的空气过滤机,只要给钱,他都修。

但他最不想修的,就是老哈克口中的“那些东西”。

李昂疲惫地靠在椅子上,听着头顶通风管道里传来的老鼠爬行声。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了 02:14。

该下班了。

他站起身,准备关掉那盏该死的无影灯。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头顶传来。

像是什么重物被从高处狠狠地砸在了诊所后巷的垃圾堆里。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和引擎轰鸣远去的声音。

李昂皱了皱眉。

D-19区是垃圾倾倒点没错,但通常都在清晨。

他犹豫了两秒,伸手从桌底摸出一把大口径的射钉枪,揣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然后提着一盏煤油灯,推开了诊所的后门。

雨很大。

下城区的雨总是带着腐蚀性,落在皮肤上会有轻微的刺痛感。

后巷里堆满了废弃的管道和生锈的集装箱,空气中弥漫着酸雨和垃圾发酵的恶臭。

李昂举起煤油灯,昏黄的光圈在雨幕中摇曳。

在距离门口不到五米的地方,原本堆放报废零件的垃圾山上,多出了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少女。

或者说,一个看起来像少女的……东西。

她蜷缩在黑色的垃圾袋和废铁之间,身上只裹着一件破烂不堪的拘束服,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布料现在吸饱了泥水和油污,紧紧贴在身上。

李昂走近了几步,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的声响。

灯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很美。美得在这个充满了畸形和污秽的下城区显得格格不入。银白色的长发像死掉的水藻一样散落在淤泥里,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但李昂的目光没有在她的脸上停留,而是落在了她的背部。

那里的拘束服被撕裂了,露出的不是脊椎,而是一条裸露在外的、精密而狰狞的金属脊柱。暗红色的指示灯在金属骨骼的缝隙间微弱地闪烁着,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

蒸汽阀、液压杆、还有那些直接嵌入血肉的散热铜管。

这是一具【战姬】。

而且是一具被彻底玩坏、判定为“不可修复”后,像垃圾一样扔掉的废弃战姬。

李昂握着射钉枪的手指紧了紧。

理智告诉他,立刻转身,关门,锁死,然后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捡这种东西回去,不仅意味着巨大的麻烦,还意味着可能会被教会的异端审判庭钉死在十字架上。更别提战姬这种生物兵器体内蕴含的狂厄污染,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发疯。

他向后退了一步。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那个原本死寂的“垃圾”,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痛。

身为高阶共感者的李昂,在那一刻,毫无防备地接收到了一股从她身上溢出的、滔天巨浪般的痛楚讯号。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

那是被拆解、被遗弃、被当做工具使用到极致后崩坏的绝望。

“……呃!”

李昂闷哼一声,手中的煤油灯差点脱手。脑海中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了进去,让他瞬间单膝跪在了泥水里。

该死。

这玩意儿还活着。

而且……她在求救。不是用声音,是用这种要把人的脑浆都煮沸的痛觉广播。

李昂大口喘息着,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死死盯着那个在垃圾堆里微微抽搐的银发少女。

“算我倒霉。”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然后一把抓住了少女冰冷得像尸体一样的脚踝,像拖一个麻袋一样,将她用力拖向了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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