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东西很重。
比看起来要重得多。
李昂把那个银发少女拖上手术台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在搬运一台注满铅块的液压机床。她的体重绝对超过了一百公斤——那些隐藏在苍白皮肤下的金属骨骼和动力炉，显然没有偷工减料。
哐当。
少女的身体砸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李昂喘着粗气，反手锁死了诊所的大门，又拉下了三道防爆栓。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门板上滑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被雨水打湿的劣质香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共感讯号还在持续不断地轰炸着他的神经。
痛。
密集的、细碎的、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食骨髓的酸痛。
这还只是那个少女处于休克状态下无意识溢出的“杂音”。如果是清醒状态，这种强度的痛觉足以让一个成年男性在三秒内脑死亡。
“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李昂低声咒骂了一句，强撑着站起来，走到手术台前。
无影灯滋滋闪烁了两下，终于不情不愿地亮起，惨白的光柱打在少女身上。
这简直就是一具破碎的人偶。
李昂拿起一把剪刀，毫不犹豫地剪开了她身上那件吸饱了泥水的拘束服。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诊所里格外刺耳。
随着湿冷的布料剥落，一具令人窒息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中。
没有想象中的那种香艳。
只有触目惊心的工业伤痕。
她的左胸以下，原本应该是肋骨和腹腔的位置，被一大块黑色的碳纤维装甲覆盖。装甲表面布满了裂纹，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冷却液，滴滴答答地落在手术台上，汇聚成一滩浑浊的小水洼。
右臂完全断裂了，断口处参差不齐，露出了断裂的传动轴和几根还在噼啪冒着火花的神经光缆。
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李昂带上橡胶手套，手指轻轻按压在她后背那条裸露的金属脊柱上。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冰冷的电流顺着他的指尖窜了上来。
“脊椎动力炉过载熔毁……神经中枢烧断了百分之八十……”
李昂一边检查，一边像个疯子一样喃喃自语。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着一具尸体做最后的祷告。
“抑制栓全部被拔掉了……这就意味着狂厄值早就爆表了……居然没变成孽种？”
他拿起一把三号扳手，卡住她脊椎上的一颗松动的螺栓，试着转动了一下。
咔嚓。
少女原本死寂的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那一瞬间，李昂感觉自己的脊椎像是被铁锤狠狠敲了一下。
“操！”
他咬着牙，手中的扳手差点飞出去。
这是痛觉回馈。
哪怕没有插上神经链接线，仅仅是物理层面的触碰，都能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应。她的痛觉神经简直敏感到不合常理。
“别动。”
李昂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沙哑，“我知道很疼。但如果不把这个阀门关上，十分钟后你的冷却液就会流光，到时候你的核心就会把自己烧成一块废铁。”
少女当然听不见。她依然紧闭着双眼，睫毛颤抖着，苍白的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
李昂深吸一口气，从旁边的架子上抓过一根黑色的数据线。
那是神经接驳线。
如果不进入她的深层系统，根本无法判断内部损坏到底有多严重。
但这很危险。非常危险。
链接一个濒临失控的战姬，就像是赤手空拳跳进绞肉机里去捡一枚硬币。
“我是疯了才会干这种事。”
李昂骂骂咧咧地将数据线的一端插入自己后颈的插槽。
那种熟悉的、冰冷的异物入侵感让他浑身一僵。
然后，他捏住另一端的插头，对准了少女后颈处那个还在渗血的接口。
“听着，如果你敢把我的脑子烧坏，我就把你拆了卖废铁。”
他低声威胁着，手腕猛地用力。
咔哒。
链接建立。
轰——！
那一瞬间，世界消失了。
诊所、手术台、雨声、无影灯，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红色的深海。
无数混乱、尖锐、充满了毁灭欲望的数据流像海啸一样向李昂扑来。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为什么不杀了我？」
「救命……谁来……」
「丢掉吧……已经坏掉了……」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承受的信息量。
李昂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一叶扁舟，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上随时会被撕碎。他的视网膜上疯狂跳动着红色的警告弹窗：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狂厄污染】
【警告：同步率异常上升……30%……40%……】
【警告：理智值正在下降】
“给我……停下！”
李昂在精神世界里发出怒吼。
他强行调动起自己那名为【逆转回路】的特殊天赋，像是在洪水中筑起一道堤坝，硬生生地将那些疯狂的情绪挡在了外面。
视野逐渐稳定下来。
在那片猩红色的数据海洋深处，他看到了“她”。
不是外面那个残破躯壳的样子。
而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浑身缠满了黑色荆棘的小女孩。
那些荆棘深深地刺入她的皮肤，每一根刺都在吸食着她的生命力。而在她的胸口，插着一把断掉的、生锈的剑。
那是她的核心逻辑锁。
被人为地、暴力地破坏了。
李昂的意识体漂浮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战斗损伤。
这是虐杀。
有人故意把她的限制器全部拆除，然后强行过载她的动力炉，就像是为了看烟花一样，看着她在痛苦中一点点崩溃。
“……真是一群畜生。”
李昂感觉自己的胃里一阵翻腾。
他试着向那个小女孩伸出手。
“喂。”
小女孩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光泽的、空洞的红色眼睛。
下一秒，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黑色荆棘突然像活蛇一样暴起，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直直地朝李昂的意识体刺来！
这是战姬本能的防御机制。
对于任何入侵者，杀无赦。
李昂没有躲。或者说，在精神链接的世界里，躲避是没有意义的。
噗嗤。
荆棘贯穿了他的肩膀。
现实世界的手术台旁，李昂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少女苍白的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