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是被饿醒的。
胃袋里像是有只手在搅动,发出咕噜噜的抗议声。他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盯着满是霉斑的天花板,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还在手术室的地板上。
脖子疼得要命。
稍微转动一下,就能感觉到颈椎发出的那种生锈般的摩擦声。
他伸手摸了摸喉咙,指尖触碰到一片肿胀的皮肤。
“……活着。”
李昂沙哑地吐出两个字,撑着地板坐起来。
旁边的手术台上,那个银发少女依然保持着昨晚昏迷时的姿势。四道拘束环死死扣着她的手脚,像是在展示一件危险的展品。
她还在睡。或者说,待机。
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但背部那个被强行复位的脊椎指示灯已经变成了稳定的琥珀色。
至少动力炉没炸。
李昂松了口气,扶着墙站起来,只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昨晚那一针镇定剂的后劲还在,脑子里昏沉沉的。
他拖着脚步走出手术室,来到诊所那间只有五平米的小隔间——那是他的生活区。
一张行军床,一个堆满泡面桶的桌子,还有一个只有冷藏功能的破冰箱。
李昂拉开冰箱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瓶喝剩的合成牛奶,和一罐标签都已经褪色的草莓果酱。
“啧。”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抓过一袋硬得像砖头一样的黑麦面包,这是下城区的硬通货,除了能填饱肚子,关键时刻还能拿来防身。
李昂用力掰下一块,塞进嘴里,艰难地咀嚼着。干硬的面包渣刮擦着口腔内壁,带着一股锯末味。
就在这时,手术室那边传来了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哐。
李昂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抓起那罐果酱和剩下的半块面包,转身走回手术室。
手术台上,少女已经醒了。
她正蜷缩着身体,试图将被锁住的手腕从拘束环里抽出来。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警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像只护食的野狗。
李昂没有靠近,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在距离手术台两米远的地方坐下。
这个距离是安全的。就算她能挣脱一只手,也抓不到他。
“别费劲了。”
李昂咽下嘴里的面包,声音含糊不清,“那是高强度钛合金,专门用来锁暴走战姬的。除非你把手腕锯断,否则出不来。”
少女听不懂。
她死死盯着李昂手里的面包,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是饥饿的本能。
战姬虽然依靠动力炉供能,但肉体部分依然需要有机质来维持活性。尤其是受了重伤之后,身体对能量的渴望会压倒一切。
李昂挑了挑眉。
“饿了?”
他掰下一小块面包,沾了点那个不知过期多久的草莓果酱,然后像喂狗一样,随手抛了过去。
面包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少女的脸边。
她吓了一跳,身体猛地往后一缩,撞得拘束环哐当作响。
但几秒钟后,那股甜腻的果酱味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她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舌尖舔了一下那块沾着红色酱汁的面包。
甜的。
这是她在那个充满折磨和疼痛的记忆里,从未尝过的味道。
下一秒,她猛地低下头,甚至顾不上用那只还能动的残手去拿,直接像野兽一样,张嘴咬住了那块面包,狼吞虎咽地吞了下去。
连嚼都没嚼。
“慢点,没人跟你抢。”
李昂看着这一幕,眼神有些发冷。
这根本不是人类进食的样子。这是长期被当作工具、被剥夺了基本生存尊严后留下的创伤反应。
他又掰了一块,这次稍微大了一点。
这次她没有躲。那双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昂的手,眼神里的杀意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原始的渴望。
“想要?”
李昂晃了晃手里的面包。
少女下意识地想要往前凑,却被脖子上的项圈勒住了。
“呜……”
她发出了一声委屈的低鸣。
李昂站起身,拿着剩下的面包和果酱,慢慢走到手术台边。
少女的身体瞬间紧绷,但这次她没有呲牙,目光依然黏在食物上。
李昂用那把抹果酱的餐刀挑起一块沾满酱汁的面包,递到了她的嘴边。
“张嘴。”
少女犹豫了一瞬,然后试探性地张开了苍白的嘴唇,露出了里面尖锐的犬齿。
她一口咬住了刀尖上的面包。
或许是因为太急,或许是因为动作太猛,她的牙齿磕到了金属餐刀,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李昂的手指感受到了轻微的震动。
她吃得太快,嘴唇上沾了一点红色的果酱,看起来像是在嘴角溢出的血。
“真像个怪物。”
李昂低声说着,却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面包全都涂满了果酱,放在了她够得着的地方。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疼。”
少女立刻埋下头去啃食。
李昂看着她那狼狈的吃相,只觉得脖子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这个麻烦。
也许是因为昨晚那股绝望的痛觉广播。也许是因为她身上那些被虐待的痕迹让他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回忆。
或者,仅仅是因为他是个该死的、还没学会彻底冷血的烂好人。
“等你吃完了,我们得谈谈那个。”
李昂指了指她断掉的右臂。
“我这里没有原装配件。只能给你换个二手的工业义肢。可能会有点沉,也不好看,但至少能让你哪怕只有一只手也能把人掐死。”
少女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她正专心致志地舔舐着手术台上掉落的一滴果酱,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窗外,雨终于停了。
透过满是污垢的通气窗,一缕灰蒙蒙的光线照了进来,落在少女沾满果酱和油污的银发上。
那是下城区的黎明。
没有希望,只有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