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莎又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刚才那次短暂的暴走耗尽了她仅剩的能量，又或许是那半块黑麦面包提供的热量实在少得可怜。她蜷缩在李昂那张窄小的行军床上，那条巨大的挖掘机手臂垂在床沿外，像是个守卫梦境的钢铁怪物。
李昂给她盖了一件沾着机油味的大衣。
然后他坐在那张堆满泡面桶的桌子前，开始算账。
这是一种比做手术还要痛苦的折磨。
“纳米凝胶两克，六百点。工业酒精一瓶，五十点。镇定剂一针，一百二十点。还有那条该死的二手液压臂，虽然是捡来的，但为了改装它，我用了三根高纯度焊条和两组神经飞线……”
李昂按着计算器，看着屏幕上跳出的那个刺眼的红色数字。
-1870 信用点。
这还不算被她砸坏的地砖、药柜，以及那个彻底报销的遥控器。
“破产了。”
李昂把计算器扔到一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的账户余额现在只剩下两位数。别说给艾尔莎买那种能够稳定她情绪的高能营养剂，就连明天的电费都交不起。
如果不交电费，诊所的防爆门就会失效。
到时候，那些游荡在下城区的回收队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进来，把这里拆得连螺丝钉都不剩。
“得去搞点钱。”
李昂站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沉重的左轮手枪。这是一把经过改装的“犀牛”，枪管下挂载了电磁加速轨道，威力足以击穿轻型外骨骼装甲。
他把枪插进腰后的枪套里，又穿上一件厚重的防雨风衣，遮住了身上的白大褂和血迹。
“老实待着。”
他对那个熟睡的背影说了一句，尽管知道她听不见。
推开诊所的后门，一股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雨停了，但灰雾依然笼罩着天空，将D-19区染成了一片死寂的铅灰色。
李昂压低帽檐，走进迷宫般的巷道。
他的目的地是“锈锚酒吧”。那是这一带最大的地下黑市入口，也是各种脏活累活的中转站。
巷子里很乱。
路边的积水里泡着死老鼠和用过的注射器。墙角蹲着几个神情恍惚的瘾君子，他们的身上大多装着廉价的义体，有些甚至露出了生锈的金属骨骼。
李昂目不斜视地走过。
在这个地方，眼神接触就意味着挑衅，或者是被当成肥羊。
十分钟后。
他推开了锈锚酒吧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喧闹的电子重金属音乐瞬间淹没了他的听觉。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酒精和荷尔蒙混合的味道。
舞池里，一群半人半机械的舞女正在疯狂扭动，她们的义肢上闪烁着廉价的霓虹灯带。
李昂径直走向吧台。
“一杯机油炸弹。不加冰。”
他敲了敲吧台，扔出一枚亮晶晶的硬币。
酒保是个独眼的大汉，那只义眼是个红色的摄像头，正滋滋作响地扫描着李昂的脸。
“稀客啊，李医生。”
酒保熟练地调好一杯黑乎乎的液体，推到李昂面前，“听说你最近没开张？怎么，手艺生疏了？”
“只是没遇到付得起钱的死人。”
李昂一口喝干了那杯烈酒，辛辣的液体像火一样烧过喉咙，“有没有活儿？哪怕是给哪个黑帮老大的情妇修整容脸也行。”
酒保擦着杯子，那只独眼闪烁了一下。
“整容脸没有。不过有个‘铁锤帮’的小头目，昨天跟人火拼，肚子上开了个洞。他们正在找敢动手术的人。”
“报酬？”
“两千点。现结。”
李昂眯了眯眼。
两千点。正好够填上那个窟窿，还能买几支营养剂。
但铁锤帮是出了名的疯狗，给他们干活，要是人救活了还好，要是死了，医生通常会被拿去填水泥柱。
“接了。”
李昂没有犹豫。比起被填水泥柱，穷死显然更可怕。
“爽快。”
酒保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镶金的牙齿，“不过在去之前，有个老朋友想见你。”
李昂的手瞬间摸向了腰后的枪。
“谁？”
“别紧张。”
一个阴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昂转过身。
在他身后的卡座里，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在这个满是油污和罪犯的酒吧里，他干净得像是一个异类。
但最让李昂瞳孔收缩的，是男人胸口别着的那枚徽章。
一个被荆棘缠绕的金色十字架。
教会。
而且是教会下属的异端审判庭。
“李昂医生。”
白西装男人微笑着举起手中的酒杯，“或者我应该叫你……前教会首席整备师，编号704？”
李昂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关节泛白。
“我已经离职了。那个编号早就注销了。”
“当然，当然。”
男人站起身，慢慢走到李昂面前。他身上没有烟酒味，只有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焚香味。
“我们不是来抓你的。至少今天不是。”
男人凑近李昂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我们只是丢了一样东西。一件……废弃的样本。代号‘白银’。”
李昂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白银。
那个银发少女。
“我这里只有废铁，没有白银。”李昂冷冷地盯着男人的眼睛，没有一丝动摇，“如果你想找乐子，出门左转红灯区。”
男人盯着李昂看了几秒，那是审视猎物的眼神。
然后他笑了。
“很好。希望你说的实话。”
他拍了拍李昂的肩膀，那只手冰冷得像是蛇信子。
“记住，私藏异端样本是重罪。如果被我们发现……你会怀念在下水道里喂老鼠的日子。”
说完，男人转身离去，白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喧闹的人群中。
李昂站在原地，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没有去接那个铁锤帮的活儿。
两千点虽然重要，但如果那帮疯狗和教会有什么勾结，他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必须马上回去。
那个少女的存在已经暴露了风险。如果教会的人真的在这一带搜查，诊所也不安全了。
李昂抓起那枚硬币，转身冲出了酒吧。
他跑得很快，靴子踩碎了路面的积水。
雨又开始下了。
这一次，雨水里带着一股更加浓烈的、令人不安的铁锈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