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回到诊所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像瀑布一样了。
他浑身湿透,风衣沉重地挂在身上,像是裹了一层铁皮。但他顾不上脱,直接冲到控制台前,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封锁所有对外信号端口。”
“启动二级隐蔽模式。”
“关闭外部通风循环。”
随着指令输入,诊所原本昏黄的灯光全部熄灭,只剩下几盏红色的应急灯在黑暗中闪烁。厚重的防爆门发出沉闷的液压声,一道接一道地落下,将这个地下的狭小空间彻底变成了一口铁棺材。
做完这一切,李昂才靠着控制台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那个白西装男人的眼神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
教会既然已经派人到了锈锚酒吧,那就说明他们的搜索圈已经缩得很小了。D-19区就这么大,挨家挨户搜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麻烦大了。”
李昂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头看向隔壁的手术室。
那里静悄悄的。
艾尔莎还在睡吗?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红色的应急灯光把手术室照得像是一个冲洗胶卷的暗房。
那个银发少女依然蜷缩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那件沾满机油的大衣。那条巨大的挖掘机手臂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看起来很安详。
但李昂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连那种战姬特有的、动力炉运转时的低频嗡鸣声都听不到。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想要探一下她的鼻息。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鼻尖的一瞬间。
轰——!
一股毫无征兆的、恐怖的精神冲击波,直接从少女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那不是物理冲击,而是纯粹的精神污染。
“呃啊——!!”
李昂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直接倒飞出去,撞在了后面的墙壁上。
他的视野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脑子里像是有几千只尖叫鸡在同时惨叫,又像是无数把电钻在钻他的太阳穴。
这是【共感】。
而且是被动的、强制性的、全功率开启的共感。
艾尔莎醒了。或者说,她在噩梦中“醒”了。
那件大衣被掀飞,少女蜷缩在床上,双手抱头(那只机械手正死死抓着自己的头皮,发出金属刮擦颅骨的声音),浑身剧烈颤抖。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扩散到了极限,里面倒映出的不是现实的诊所,而是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不要……不要过来……”
“痛……好痛……”
“我错了……我会听话……不要拆掉它……”
她在尖叫,但声音却因为喉咙的痉挛而变得破碎不堪。
与此同时,那些记忆碎片顺着共感链接,毫无保留地灌进了李昂的脑子里。
那是一间纯白色的手术室。
比李昂这个狗窝干净一万倍,也残忍一万倍。
李昂(或者说艾尔莎视角下的李昂)看到了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他们手里拿着精密的激光手术刀,正冷漠地围在手术台旁。
“实验体704号,耐痛测试开始。”
“切断痛觉抑制器。”
“注入神经增敏剂。”
“开始剥离背部装甲……记录反应数据。”
没有麻醉。
甚至连拘束带都没有。
因为她的四肢已经被切断了,只剩下躯干像一块肉一样摆在台子上。
李昂感觉到了那种痛。
那是皮肤被一点点切开,肌肉被一层层剥离,神经被一根根挑出来通电的痛。
不仅仅是肉体,还有尊严。
那些人一边操作,一边像谈论天气一样聊天。
“这批次的货色不行啊,才坚持了三小时就崩溃了。”
“没关系,只要核心还在,洗掉记忆就能接着用。”
“听说主教大人喜欢听她们惨叫的声音?那把声带保留着吧。”
“呕——”
现实中的李昂趴在地上,干呕出了一口酸水。
太恶心了。
那种把生命当成零件、把痛苦当成数据的冷漠,比直接的杀戮更让人作呕。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艾尔莎的背部会有那么多奇怪的接口,为什么她的精神会如此不稳定。
她不是被废弃的。
她是那个地狱里逃出来的唯一幸存者。
“醒醒!艾尔莎!那是幻觉!”
李昂强忍着脑子里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向床边。
他必须唤醒她。
否则这种强度的精神风暴会把她的核心烧毁,也会把李昂变成一个疯子。
但陷入噩梦的艾尔莎根本听不见。
那条巨大的机械臂突然疯狂挥舞起来。
砰!
墙壁被砸出了一个大洞。
砰!
那个可怜的破冰箱被砸扁了。
“滚开!滚开!!”
她在无差别攻击周围的一切。在她眼里,靠近的李昂就是那个拿着激光刀的白衣人。
机械臂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过来。
李昂这次没法躲了。刚才的精神冲击让他手脚发软。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黄黑色的铁拳在眼前放大。
要死了吗?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那条机械臂在距离李昂鼻尖只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艾尔莎停下的。
是那条二手义肢自己停下的。
它的液压杆断了。那个李昂为了省钱而使用的劣质焊接点,在连续的高强度爆发下终于不堪重负,直接崩断了。
整条机械臂像是脱臼一样垂了下来,冒出一股黑烟。
“……”
李昂死里逃生,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看着那个因为义肢故障而愣住的少女。
她眼中的恐惧并没有消退,但攻击动作被迫停止了。
李昂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他猛地扑上去,不顾一切地抱住了还在发抖的艾尔莎。
不是为了安抚,而是为了控制。
他的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后颈,大拇指精准地找到了那个隐藏在发丝下的【强制休眠开关】。
“睡觉!”
李昂大吼一声,狠狠按了下去。
嗡——
少女身体一僵,眼中的红光迅速黯淡下去。
精神风暴戛然而止。
那种撕裂大脑的剧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虚脱后的空虚感。
李昂抱着昏迷的少女,两个人一起滑坐在满是狼藉的地板上。
外面,有人在敲门。
咚咚咚。
很有礼貌,很有节奏。
“有人吗?例行检查。”
那是白西装男人的声音。隔着三道防爆门,依然清晰得像是在耳边。
李昂浑身冰凉。
他看了一眼怀里刚刚平静下来的“白银”,又看了一眼那个被砸烂的冰箱和满地的废墟。
这下,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