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在地上躺了足足五分钟,才感觉那种手脚发麻的虚脱感稍微退去了一些。
但他没时间休息。
那个铁桶是密封的。虽然能隔绝信号,但也隔绝了空气。
再不把人放出来,那个刚从教会手里逃出来的“白银”就要被闷死在垃圾堆里了。
李昂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墙角。
那个巨大的医疗废物桶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口沉默的竖棺。
他伸手扣住密封环。
咔哒。
盖子打开的一瞬间,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那是血腥味、腐烂的肉味和发酵垃圾味的混合体。
李昂屏住呼吸,探头往里看。
艾尔莎蜷缩在最底下。
她醒了。
那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惊恐的光芒。她身上盖着那些发黑的纱布和废弃零件,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活埋的小动物,瑟瑟发抖。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这种黑暗、狭窄、充满臭味的地方,通常意味着惩罚。
意味着只要乱动,就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出来吧。”
李昂伸出手,想要拉她一把。
但艾尔莎猛地往后一缩,把身体压得更低了。她死死抱着膝盖,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像是求饶一样的呜咽声。
她在害怕。
不是怕这个桶,而是怕把她关进桶里的李昂。
刚才李昂那粗暴的一脚,还有那毫不犹豫的关盖动作,显然唤醒了她某些不好的联想。
“啧。”
李昂收回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刚才那是没办法。那帮穿白衣服的变态就在门口,我要是不把你塞进去,你现在已经被他们拆成零件带走了。”
艾尔莎听不懂这么复杂的逻辑。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把她像垃圾一样丢进了垃圾桶。
就像之前那些人做的一样。
李昂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
解释不通。
那就用老办法。
他转身走到那张破桌子前,拿起那个只剩下一点底的草莓果酱罐头,还有最后两片干硬的面包。
这是他仅剩的口粮了。
李昂走回铁桶边,把那罐果酱晃了晃。
玻璃瓶里发出粘稠的声响。
艾尔莎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红瞳里的恐惧稍微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渴望。
“想要?”
李昂把面包撕成小块,沾了点果酱,递到桶口。
“出来吃。”
艾尔莎盯着那块面包,犹豫了很久。
那个桶口对她来说,就像是一个陷阱的出口。
但那个甜味实在是太诱人了。
终于,她试探性地伸出了那只完好的左手,抓住了桶沿。
然后是那个丑陋的机械臂。
她费力地从那一堆垃圾里爬出来,动作笨拙得让人心酸。身上沾满了污渍,原本银白色的长发现在变得灰扑扑的,还挂着几根带血的线头。
刚一爬出来,她就迫不及待地张开嘴,想要去咬李昂手里的面包。
“慢着。”
李昂把手缩了回来。
艾尔莎愣住了,眼神瞬间变得委屈巴巴,像是一只被主人戏弄的小狗。
“脏死了。”
李昂嫌弃地看着她,“去洗澡。洗干净了再吃。”
“……洗?”
艾尔莎歪了歪头,发出了一个生涩的单音节。
这是她第一次尝试模仿李昂的语言。虽然只是一个字,而且发音极其古怪,像是在摩擦金属片。
李昂挑了挑眉。
“对,洗。W-a-s-h。”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个简陋的淋浴喷头,“水,冲洗,明白吗?”
艾尔莎茫然地看着那个喷头。
在她的认知里,水通常是用来冷却过热的动力炉的,或者是高压水枪用来冲刷地面上的血迹的。
并没有“洗澡”这个概念。
李昂没办法,只能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到淋浴区。
“站好。”
他拧开水龙头。
哗啦——
冰冷的地下水喷涌而出。
艾尔莎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躲开。
“别动!”
李昂按住她的肩膀,“这是惩罚。惩罚你刚才差点把房子拆了。”
虽然嘴上说是惩罚,但他还是把水温调高了一点点。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她身上的污垢。
黑色的机油、暗红的血迹、灰色的尘土,顺着她苍白的皮肤流下来,汇聚成一条脏兮兮的小河,流进地漏里。
艾尔莎慢慢安静下来。
她似乎并不讨厌这种感觉。温水流过皮肤的触感,竟然意外地有些舒服。
李昂拿起一块肥皂(那是用来洗工作服的强力去油污肥皂),粗暴地在她身上搓了几下。
“手抬起来。”
艾尔莎乖乖地抬起手。
李昂避开了她背后的伤口和那条机械臂的接口,只清洗了皮肤部分。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的身体上。
但这具身体并没有让他产生任何旖旎的念头。
太瘦了。
肋骨清晰可见,皮肤上布满了各种陈旧的伤疤和针孔。尤其是胸口以下那块黑色的装甲,像是一块丑陋的补丁,硬生生地嵌在血肉里。
这不是女人的身体。
这是一具刑具的展示架。
“好了。”
李昂关掉水,扔给她那条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大毛巾,“擦干。”
艾尔莎抱着毛巾,有些笨拙地擦拭着头发。
洗干净后的她,终于显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银发如瀑,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虽然那只机械臂依然丑陋,但那种破碎的美感却更加惊心动魄。
李昂把那两片沾满果酱的面包递给她。
“吃吧。”
艾尔莎这次没有狼吞虎咽。
她捧着面包,小口小口地咬着。每吃一口,都要抬头看一眼李昂,仿佛在确认他不会突然把食物抢走,或者再把她关进那个黑漆漆的桶里。
“看什么看。”
李昂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吃完了就去睡觉。要是再敢乱砸东西,我就把你拆了卖废铁。”
艾尔莎听不懂那句威胁。
但她听懂了语气里的那一丝……不再那么危险的意味。
她把最后一点面包屑舔干净,然后做了一个让李昂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走到李昂面前,伸出那只还带着水汽的左手,轻轻地扯住了李昂白大褂的衣角。
没有用力。
只是轻轻地捏着。
就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李昂夹着烟的手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女,看着她那双依然带着一丝恐惧、却又充满了依赖的红眼睛。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在暴雨夜里捡回了一只流浪猫,本来只是想给口吃的就把她扔出去,结果这只猫赖上你了。
而且这只猫还会杀人,还会爆炸,还是个通缉犯。
“……麻烦精。”
李昂叹了口气,却没有把衣角抽回来。
“松手。我去给你找件衣服穿。你这身破布条看着就碍眼。”
艾尔莎没有松手。
她反而抓得更紧了,甚至把那只机械臂也抬了起来,试图用那个巨大的铁爪子去抱李昂的腿。
“喂!那个不行!你会把我的腿夹断的!”
李昂吓了一跳,连忙后退。
诊所里,第一次响起了一阵虽然慌乱、却不再充满血腥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