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诊所已经是凌晨三点。
李昂几乎是把艾尔莎拖进浴室的。那场战斗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对于一个还没完全适应新身体、且长期营养不良的战姬来说,负荷太大了。
那条沉重的挖掘机手臂此时滚烫得吓人。
呲——
冷水淋上去,甚至冒出了白烟。
“别动。”
李昂按住艾尔莎颤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帮她清洗着机械臂缝隙里的碎肉和血污。
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乖巧。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疼。
那条粗暴改装的义肢在刚才的过载运转中,严重磨损了她的神经接口。那种感觉就像是用一把生锈的锉刀在她的神经末梢上反复拉锯。
“呜……”
她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混在洗澡水里流下来。
李昂的手顿了一下。
身为共感者,他的肩膀此刻也像是被人用锤子砸碎了一样疼。那是艾尔莎痛觉的直接映射。
但他不能停。
如果不清理干净,那些残留的生物组织会导致严重的感染,甚至引发更可怕的狂厄变异。
“忍着点。”
李昂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把硬毛刷子,蘸着工业酒精,狠狠地刷洗着那些卡在齿轮缝隙里的污垢。
艾尔莎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然后一口咬住了李昂的手臂。
这一口咬得很深。
鲜血瞬间渗透了白大褂。
李昂眉头都没皱一下,手上的动作依然稳定而迅速。
“咬吧。只要你不乱动。”
十分钟后。
清洗结束。
艾尔莎已经彻底虚脱了。她松开了口,李昂的手臂上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血肉模糊。
李昂把她抱回手术台——那张行军床已经睡不下了,而且她现在需要监测数据。
他给她接上了生命体征监测仪。
滴……滴……滴……
心率140,体温39.5度。
发烧了。
这是典型的排异反应,加上刚才战斗中被电击矛击中引发的炎症。
“真是个麻烦精。”
李昂叹了口气,给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简单消了个毒,缠上纱布。然后他找出一支强效抗生素和那支从老约翰那里弄来的过期营养剂,混合在一起,推注进了艾尔莎的静脉。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诊所里很安静。
只有监测仪单调的声音和排风扇的嗡嗡声。
李昂看着手术台上那个昏睡中依然皱着眉头的少女,眼神有些空洞。
今天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捡尸、修义肢、躲教会、杀疯子。
每一件事都在把他往悬崖边上推。
他本来只是个想在下城区苟活的黑诊所医生,赚点黑心钱,喝点劣质酒,偶尔发发善心救个矿工。
但现在,他成了通缉犯的同伙,成了整个下城区猎人的目标。
“后悔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了那个雨夜,那个像垃圾一样被扔掉的银发少女。想起了她啃食过期面包时的样子,想起了她笨拙地拉住自己衣角的样子。
还有刚才巷战时,她毫不犹豫挡在他面前的样子。
“……后悔个屁。”
李昂把烟头按灭在满是划痕的桌面上。
他站起身,走到手术台边。
艾尔莎还在发烧,脸颊红得不正常,嘴里说着胡话。
“不要……拆掉……我会乖……”
李昂伸出手,手背贴了贴她滚烫的额头。
那种温度让他的心稍微软了一下。
“没人会拆你。”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只要我不死,就没人能动你。”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块退烧贴,啪的一声贴在她的脑门上。
然后他拉过那把破椅子,在手术台旁边坐下,把那把“犀牛”左轮放在手边。
今晚不能睡了。
不仅要盯着她的体温,还要防着可能出现的追兵。
李昂从口袋里摸出一本破旧的机械工程学杂志,借着昏暗的灯光翻看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四点。
艾尔莎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
她似乎做了一个稍微好一点的梦。那只完好的左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慢慢放下来,搭在了李昂放在床边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
李昂的手很热。
两种温度在接触的瞬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契约。
李昂没有抽回手。
他依然翻着那本早就看烂了的杂志,但翻页的动作变得很轻,很慢。
在这个充满废铁、机油味和危险的雨夜里。
一个带着伤的医生,守着一个发烧的兵器。
这大概就是这该死的末世里,唯一的温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