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一阵哮喘般的轰鸣,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瞬间被暴雨吞没。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那是廉价皮革被汗水浸透的酸臭、未燃尽的火药味,以及杰克那个被吓尿裤子的小弟身上散发出的尿骚味。
李昂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把“犀牛”左轮。他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和不知道是谁的干涸血迹。
雨刮器像个垂死的老人,在挡风玻璃上艰难地刮擦着,发出刺耳的“嘎吱、嘎吱”声。
每一下,都像是在刮李昂那根紧绷的神经。
后排,艾尔莎昏迷不醒。她那条巨大的挖掘机手臂此时正发出一种不正常的、类似水壶烧开时的低频震动。
“到了。”
杰克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帮派头目,此刻脸色惨白得像张白纸,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车停在了D-19区的一个隐蔽路口,距离李昂的诊所还有两条街。
“下车。”杰克咽了口唾沫,甚至不敢看李昂的眼睛,“钱我会转给你。别让我再看见你,也别让我再看见那个……那个怪物。”
李昂没有动。
他慢慢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杰克。
“五千点。”
李昂把那个沾满油污的个人终端递了过去,屏幕上显示着收款码,“少一个子儿,我就把你扔回那个洞里去喂墙。”
杰克哆嗦了一下。
他见识过那个银发少女是如何徒手撕碎怪物的,也见识过李昂是如何面不改色地烧死那个肉瘤的。在他眼里,这俩人比那个地下迷宫还要邪门。
“给……我给!”
杰克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终端,手指颤抖着操作了好几次才对准扫码口。
滴。
清脆的电子音。
【到账:5000 信用点】
看着那个数字,李昂紧绷的肩膀并没有放松,反而感到一阵更加深沉的疲惫。
这是买命钱。
也是封口费。
“还有一件事。”李昂收起终端,枪口有意无意地扫过杰克的膝盖,“今天在下面发生的事,如果你敢对外吐露半个字……”
“我什么都没看见!”杰克尖叫起来,声音都变调了,“没有墙,没有怪物,没有那个银头发的女人!我们只是去探了个空洞,遭遇了塌方!死了几个兄弟!就这么简单!”
李昂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是整备师评估零件是否报废的眼神。
“很好。”
李昂推开车门,冷风夹杂着酸雨灌了进来。他下车,绕到后座,像拖一袋水泥一样把昏迷的艾尔莎拖了出来。
“滚吧。”
越野车像是屁股着火一样,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空转了几圈,发出一阵焦臭味,然后咆哮着冲进了雨幕中。
李昂站在路边,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上的污垢。
他扶着艾尔莎,感觉她沉得像块铅。
五千点到手了。
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当他的手触碰到艾尔莎那条机械臂的时候,指尖传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
不是金属的冰冷与坚硬。
而是一种……温热的、微微搏动的、像是皮肤下面长了瘤子一样的触感。
……
回到诊所,李昂连湿衣服都顾不上脱,直接把艾尔莎扔到了手术台上。
“启动广谱扫描。”
“开启生物危害隔离模式。”
头顶的无影灯亮起,但这一次,光线不再是惨白,而是带着警戒意味的深紫色——那是紫外线杀菌灯。
李昂戴上厚重的防化手套,拿起一把剪刀,剪开了艾尔莎右臂上那件已经被撕烂的工装袖子。
“嘶……”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李昂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条原本涂着黄黑警示漆的挖掘机义肢,此刻已经变了样。
在金属接缝、液压杆根部、以及那些裸露的螺丝孔里,长出了一层暗红色的、像是铁锈又像是霉菌一样的东西。
它们不是附着在表面。
它们是从金属内部“长”出来的。
李昂拿起一把镊子,试探性地夹住一小块暗红色的斑块,用力一扯。
滋——!
那块“铁锈”被撕下来的瞬间,竟然拉出了几根细长的、粘稠的菌丝。
紧接着,那个缺口处并没有露出金属的光泽,而是渗出了一股黑红色的液体。
那是血。
金属在流血。
“……生物金属化侵蚀。”
李昂感觉胃里一阵翻腾,那股在地下迷宫里闻到的硫磺与腐肉味再次涌上喉咙。
那个肉瘤并没有死透。
或者说,它在被烧死之前,把一部分孢子植入了艾尔莎的义肢里。
普通的金属不会被感染。
但这具义肢连接着艾尔莎的神经系统,连接着她那狂厄值爆表的核心。对于那些孢子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温床。
“呜……”
昏迷中的艾尔莎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她的身体开始抽搐,那条被感染的机械臂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五根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扭曲、抓挠着手术台的边缘。
嘎吱、嘎吱。
不锈钢台面被抓出了深深的沟壑。
李昂能感觉到。
即使没有插上神经线,那种钻心的痒和痛也顺着空气传播到了他的感官里。
就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正在啃食他的骨头缝。
“该死……这玩意儿在同化这只手。”
李昂扔掉镊子,转身冲向药柜。
普通的抗生素没用。工业酒精也没用。
必须切除。
但这不仅仅是切掉义肢那么简单。那些菌丝已经顺着神经接口,开始往她的肩膀肉体里钻了。
如果不阻止,半小时后,她的半边身体都会变成那种会呼吸的烂肉墙。
“忍着点。”
李昂拿出一瓶标着骷髅头的强酸清洗剂——那是用来清洗重度油污和积碳的工业酸液。
他又拿出一把剔骨刀。
没有麻药。
因为这种生物孽种对麻药免疫,只有剧痛才能刺激神经系统产生排异反应,把这些脏东西挤出来。
李昂按住艾尔莎的肩膀,一只膝盖跪在手术台上压住她的腿。
“会很疼。非常疼。”
他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她说。
然后,他把那瓶强酸直接倒在了机械臂的接口处。
滋滋滋滋——!!
白烟瞬间升腾而起。
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腥味的焦臭味充斥了整个手术室。
“啊啊啊啊啊——!!!”
艾尔莎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她的瞳孔瞬间扩散到极致,眼白里充满了血丝。身体像是通了高压电一样剧烈弹动,如果不是李昂死死压着,她绝对会把手术台掀翻。
“压住!别动!”
李昂大吼着,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共感。
那股被强酸腐蚀的剧痛,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他的身上。
他感觉自己的右臂像是被放在岩浆里煮。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每一根神经都在燃烧。
但他手里的剔骨刀没有停。
趁着强酸腐蚀掉表层菌毯的瞬间,他手中的刀精准地切入,将那些已经钻进肉里的菌丝连根挖出。
噗嗤。
一块带着暗红色菌丝的烂肉被挑飞,落在地上,还在微微蠕动。
“还有一个……再忍一下……”
李昂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艾尔莎苍白的脸上。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但他必须看清楚。
哪怕是一根菌丝残留,都会前功尽弃。
艾尔莎的惨叫声已经变成了嘶哑的呜咽。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李昂的手臂里,抠出了几个血洞,但李昂根本感觉不到那点皮肉伤。
因为骨头里的痛更剧烈。
十分钟。
这十分钟对于两人来说,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最后一块感染组织被切除。
李昂抓起一把止血粉,粗暴地撒在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然后用高温喷枪对着机械臂的金属部分进行了一次快速碳化处理。
呼——
火焰掠过。
那些残留的孢子在高温下化为灰烬。
“……结束了。”
李昂手里的喷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从手术台上滑下来,瘫坐在满是血污和酸液的地板上。
他的右臂——那是共感映射的位置——虽然完好无损,但在神经层面上已经“废”了。此时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连抬都抬不起来。
艾尔莎再次昏死过去。
但这一次,她的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很多。那条机械臂安静地垂在一边,虽然变得斑驳陆离、丑陋不堪,但那种令人作呕的肉质感消失了。
李昂靠着柜子,大口喘息着。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还在滋滋作响的紫外线灯。
五千点。
这就是代价。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终端。钱还在。
但他知道,这点钱恐怕不够了。
普通的零件修不好这种损伤。艾尔莎的身体对普通金属产生了排异,而且那种孢子虽然清除了,但肯定留下了隐患。
要想彻底解决,他需要更高级的材料。
或者说,更“非法”的材料。
“……黑市拍卖会。”
李昂沙哑地吐出一个词。
那是下城区最深处的销金窟,只有那里才会有那种能够抑制生物侵蚀的“活体金属”或者古代遗物。
但那里的入场券,不止五千点。
还需要一个引路人。
李昂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穿着白西装、戴着金色十字架徽章的男人。
或者是……那个知道“白银”秘密的幕后悬赏者。
无论选哪条路,都是死路。
“真是……烂透了。”
李昂苦笑一声,试图抬手去拿烟,却发现右手根本不听使唤。
他只能用左手笨拙地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怎么也打不着火。
就在这时。
一只冰冷的小手伸了过来。
艾尔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趴在手术台边缘,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拿着李昂掉在地上的打火机。
啪。
火苗亮起。
她看着李昂,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也没有了平时的呆滞。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带着痛楚的清醒。
“……疼吗?”
她问。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询问李昂的感受。
李昂愣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
“废话。”
他看着她,“疼得想死。”
艾尔莎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昂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
“对不起。”
她说。
李昂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颤。
这三个字,比那五千点信用点,还要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