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沉重的铜锣声在大厅里回荡,震得李昂的耳膜嗡嗡作响。
“午夜拍卖会”并没有设在阴暗的地下室,而是在D-19区那座废弃歌剧院的遗址里。巨大的水晶吊灯虽然已经蒙尘,但依然在数百支蜡烛的照耀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雪茄味、陈年红酒的酸涩味,以及一种掩盖不住的、仿佛来自下水道深处的腐败气息。
李昂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脸上戴着从蜘蛛夫人那里顺来的半张金属面具。他的左手死死按住不断颤抖的右手,试图让那条废胳膊看起来自然一些。
艾尔莎坐在他身边。
她换了一身衣服——那是李昂花了两百点信用点在地摊上买的一件带兜帽的黑色斗篷。宽大的布料遮住了她那身不伦不类的工装,也遮住了那条丑陋的机械臂。
但遮不住她的眼神。
那双红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舞台中央。
那里放着一个巨大的黄金鸟笼。
笼子里关着的不是鸟,而是一个只有上半身的少女。她的下半身被改造成了一个类似蜘蛛的机械底座,八条锋利的金属腿正不安地抓挠着笼底。
“这是今晚的第一件拍品。”
拍卖师是个穿着燕尾服的小丑,脸上画着夸张的油彩,“来自上层区的退役‘玩赏型’战姬。虽然战斗模块被拆除了,但她的痛觉神经经过特殊调校,能对哪怕最轻微的触碰做出极度……悦耳的反应。”
小丑拿起一根电击棒,轻轻捅了捅笼子里的少女。
“啊……”
少女发出一声娇媚而痛苦的呻吟,那声音经过扩音器放大,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台下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哄笑声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些穿着华丽礼服、戴着各式面具的买家们,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起拍价,一千点。”
“一千五!”
“两千!”
“三千!”
价格一路飙升。
李昂感觉身边的艾尔莎在发抖。
那不是恐惧。
那是愤怒。
她的手——那只机械手——在斗篷下握紧了,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
“别看。”
李昂伸出左手,轻轻盖住了她的眼睛。他的掌心有些汗湿,带着烟草的味道。
“那不是你的同类。那只是……一件坏掉的工具。”
他在撒谎。
但他必须这么说。如果艾尔莎在这里暴走,哪怕她能拆了那座黄金笼子,他们也走不出这个大厅。周围至少有二十个全副武装的安保,而且暗处还藏着狙击手。
艾尔莎的睫毛在他的掌心里颤动。
“……疼。”
她小声说。
她感受到了笼子里那个少女传出来的、绝望的痛觉讯号。
“忍着。”李昂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我们的目标不是她。”
拍卖还在继续。
一件件令人作呕的“商品”被推上来,又被高价买走。
有镶满宝石的变异人心脏,有据说是从古神遗迹里挖出来的眼球,甚至还有一瓶装着淡金色液体的试管——那是从某个高阶孽种体内提取的脊髓液,据说能让人获得短暂的超能力。
李昂一直沉默着。
他在等。
直到拍卖会接近尾声,那个小丑拍卖师终于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各位,今晚的压轴戏来了。”
两个壮汉推着一辆覆盖着黑布的小车走上台。
小丑猛地掀开黑布。
一个透明的防弹玻璃箱里,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的黑色金属块。
它看起来并不起眼,就像是一块随处可见的煤渣。
但仔细看去,你会发现它的表面正在像液体一样缓慢流动,时不时还会伸出几根细小的触须,探寻着周围的空气。
【源质核心】
“这东西的来历我就不多说了。”小丑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只要把它植入任何机械或生物体内,它就会像活细胞一样进行修复、增殖、甚至进化。它是整备师的圣杯,也是战士的第二条命。”
“起拍价,五千点。”
全场安静了一瞬。
五千点。这在下城区是一笔巨款,足够买下一条街的命。
但对于这群能在黑市挥金如土的变态来说,这只是个开始。
“六千。”一个坐在前排的胖子举牌。
“七千。”一个声音沙哑的老人跟进。
“八千。”
价格很快逼近了一万。
李昂摸了摸口袋里的芯片卡。
那是他全部的身家——八千点。
连一次叫价的机会都没有。
“该死……”
李昂咬着牙,感觉那个废掉的右手又开始幻痛了。
难道就这样放弃?
看着那块在灯光下缓缓蠕动的黑色金属,李昂知道,那是唯一能彻底治好艾尔莎的希望。如果错过了这次,下次再见到这种级别的宝物,可能就是在他自己的尸体上了。
“一万二!”
那个胖子再次举牌,脸上满是势在必得的油光。
场内安静了下来。一万二,已经溢价很多了。
就在拍卖师举起锤子,准备喊“第一次”的时候。
李昂站了起来。
他没有举牌。因为他没有那么多钱。
但他举起了那个从蜘蛛夫人那里顺来的、还没用过的仿生皮肤喷雾瓶子。
“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角落里的面具男身上。
“这位先生,您是想出价吗?”小丑拍卖师眯着眼睛问。
“不。”
李昂摇了摇头,慢慢走向舞台,“我想……验货。”
全场哗然。
验货?在黑市拍卖会上,从来没有验货的规矩。这是对卖家的不信任,也是对拍卖行的挑衅。
几个安保人员立刻把手按在了枪柄上。
“这是规矩之外的要求。”小丑冷冷地说,“除非你能证明,你有资格提出质疑。”
“我有。”
李昂走到台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那张苍白、疲惫、带着黑眼圈的脸暴露在灯光下。
有人认出了他。
“那是……那个黑诊所的李昂?”
“听说他昨天治好了铁锤帮的野牛?”
“一个下城区的庸医,也敢来这儿撒野?”
李昂无视了那些议论。
他看着那个玻璃箱里的黑色金属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源质核心确实是好东西。但这块……”
他伸出左手,指着那块蠕动的金属,“是活的没错。但它‘活’得有点过头了。你们没发现吗?它的触须摆动的频率,和那个笼子里的蜘蛛女的心跳频率是一样的。”
小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黄金笼。
果然。
那块金属的蠕动节奏,竟然真的和那个蜘蛛女的挣扎动作同步。
“这意味着什么?”有人忍不住问。
“意味着这根本不是纯净的源质核心。”
李昂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这是一块被‘污染’的增殖体。它已经和一个生物宿主绑定了。谁要是把它买回去植入体内,不仅不会得到修复,反而会被它当成养料吃掉。”
“就像……那个笼子里的女人一样。”
全场死寂。
那个出价一万二的胖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烫手一样扔掉了手里的牌子。
如果是真的,那这东西就不是圣杯,而是催命符。
“你胡说!”小丑拍卖师有些慌了,“这可是经过鉴定师……”
“那就让我试试。”
李昂打断了他,“如果是真的源质核心,它会对纯净的能量产生反应。如果是被污染的,它会对血肉产生反应。”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术刀。
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吃饭家伙。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昂毫不犹豫地用刀划破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鲜血滴落。
并没有滴在玻璃箱上。
而是滴在了舞台的地板上。
但在那一瞬间。
玻璃箱里的黑色金属块突然疯了。它猛地撞击着玻璃壁,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声,无数触须疯狂地指向李昂流血的手掌。
那种渴望,那种贪婪,根本不是死物该有的反应。
那是饿鬼看到食物的反应。
“看清楚了吗?”
李昂握紧拳头,任由鲜血流淌,“这玩意儿,饿着呢。”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流拍。
这件压轴拍品,瞬间从天价宝贝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垃圾。
小丑拍卖师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死死盯着李昂,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很好,李医生。”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毁了我们的生意。希望你能赔得起。”
“我不赔。”
李昂笑了,笑得很无赖,“但我可以帮你们处理这个垃圾。只收八千点处理费。哦,对了,那八千点正好用来买它。怎么样?这笔买卖很划算吧?”
这是一场豪赌。
他在赌拍卖行为了挽回信誉,不敢当众卖假货,也不敢当众杀人。
他在赌这块“垃圾”只有他敢要。
台下的买家们开始起哄。看热闹不嫌事大是这群人的天性。
“卖给他!卖给他!”
“别让我们把这玩意儿带回家!”
小丑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幕后。似乎得到了某种指示。
“……成交。”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八千点。这堆垃圾归你了。”
李昂走上台,把芯片卡扔给小丑。
然后他抱起那个玻璃箱。
箱子里的黑色金属块还在疯狂撞击,试图冲出来吃他的血。
李昂看着它,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污染?
绑定?
对于别人来说是致命的缺陷。
但对于拥有【逆转回路】的他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素材。
只要能救艾尔莎。
哪怕是魔鬼的心脏,他也敢装进她的身体里。
“走。”
他抱着箱子,跳下舞台,拉起一脸懵懂的艾尔莎,在几百双或嘲讽或探究的目光中,大步走向出口。
但他知道。
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因为在二楼的包厢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西装、胸口别着金色十字架的男人。
“……有趣的医生。”
男人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看来,我们的‘白银’找到了一个不错的主人。先让他养着吧。等养肥了……再一起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