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玻璃箱子死沉。
不像是在搬一块金属,倒像是在搬运一团正在蠕动的高密度水银。
李昂是用左手把它抱回来的。右手依然像条烂肉一样挂在风衣袖子里,随着步伐晃荡,偶尔撞到箱子的棱角,激起一阵钻心的幻痛。
雨还在下。
回到诊所的时候,李昂感觉自己的肺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钢丝球。
“关门。”
他把箱子重重地砸在手术台上,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沙砾。
艾尔莎立刻转身,用那条丑陋的机械臂推上了防爆门。
咔嚓。
落锁的声音让李昂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微秒,随即又被更大的危机感拉紧。
手术台上,那个防弹玻璃箱正在震动。
里面的黑色金属块——那块所谓的“源质核心”——已经不再掩饰它的恶意。它像是一团被困住的焦油,疯狂地撞击着玻璃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它闻到了血味。
李昂左手掌心的那道刀口还在渗血。那是他在拍卖会上为了验货自己划开的。
“别靠近。”
李昂用膝盖顶住手术台,阻止了想要凑过来看的艾尔莎。
“这东西现在是个疯狗。它分不清谁是主人,谁是饲料。”
艾尔莎停在两米外。
她的红瞳死死盯着那团黑色物质,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散发出的狂厄辐射,正在勾引她体内那些不稳定的纳米细胞。
“去拿三号抑制剂。还有那把……该死的,我在哪放的高频切割刀?”
李昂单手在杂乱的工具台上翻找。
右手废了,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他找不到刀,只能先拿起一卷工业胶带,用牙齿咬开,试图先把玻璃箱上的裂纹封住——刚才在路上,这东西差点就撞碎了玻璃。
就在这时。
啪!
玻璃箱发出了一声脆响。
一条细如发丝的黑色触须,竟然硬生生地钻透了防弹玻璃,像是一根寻找血管的针头,在空气中疯狂摆动。
它探测到了热源。
就在李昂的脸旁边。
“操。”
李昂本能地后仰,但那根触须的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划破了他的脸颊。
没有痛感。
只有一种冰冷的、滑腻的触感,像是某种软体动物钻进了毛孔。
紧接着,那根触须迅速膨胀,试图往伤口里钻。
它想寄生。
“滚开!”
艾尔莎冲了上来。
她没有用那条笨重的机械臂,而是直接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那根黑色的触须。
滋——!
触须被扯断了。
断口处喷出一股黑色的烟雾,落在艾尔莎的手心,瞬间腐蚀出了一片焦痕。
“呜!”
艾尔莎疼得缩手,但她没有退后,反而挡在了李昂面前,对着那个箱子呲出了尖牙。
“别碰它!”
李昂一把推开艾尔莎,大吼道,“这玩意儿会吃掉你的逻辑锁!它是活的孽种!”
他顾不上脸上的伤口,用左手抓起旁边的一瓶液氮喷雾,对着那个钻出来的触须狠狠扣下扳机。
呲————
白色的寒气喷涌而出。
那根还在扭曲的触须瞬间被冻成了脆硬的冰棍。
李昂抓起一把锤子,将其敲碎。
玻璃箱里的黑色物质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类似婴儿啼哭的啸叫声,缩回了角落里,变成了一个表面布满尖刺的铁球。
它在防御。
也在蓄力。
诊所里弥漫着一股液氮的冷气和金属腐蚀的酸臭味。
李昂靠在柜子上,大口喘着气。脸颊上的伤口流下的血是黑色的,那是轻微中毒的迹象。
“必须……让它安静下来。”
李昂看着那个随时可能炸开的玻璃箱,眼神阴鸷。
普通的物理手段没用。液氮只能拖延时间。
要想压制这种活体金属,必须从“源头”上解决——也就是它的食欲。
它饿了。
它需要能量,或者高活性的生物样本。
李昂看了一眼艾尔莎。
她是最好的饲料。高阶战姬的血肉,对于这种源质核心来说,就是无上的美味。
但他花了八千点把它买回来,是为了救她,不是为了喂它。
“……只能用那个了。”
李昂咬了咬牙,转身从那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铅盒。
那是他从老约翰那里搞来的“违禁品”之一——一小管从死去的孽种身上提取的浓缩体液。
剧毒。高辐射。
但也是高能量。
“艾尔莎,按住箱子。”
李昂命令道,“不管发生什么,别松手。”
艾尔莎犹豫了一下,走上前,用那条沉重的挖掘机手臂死死压住了玻璃箱的顶部。
李昂用左手拿起那管绿色的液体,又拿起一个带有长针头的注射器。
他把液体吸入针管。
然后,他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没有把针头扎进箱子,而是扎进了自己那条废掉的右臂。
“呃……”
随着剧毒液体推入血管,李昂的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毒液顺着血液循环,迅速流遍全身。
他在把自己变成一个“毒饵”。
“共感……逆转……”
李昂咬着舌尖,强行开启了自己的天赋能力。
这一次,他不是去感受别人的痛。
他是要把自己体内的“毒”和“痛”,通过共感链接,强行灌输给那个玻璃箱里的东西。
既然它是活的,既然它有意识。
那就让它尝尝什么叫“消化不良”。
嗡——
无形的精神链接建立。
李昂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扔进了搅拌机。那个黑色金属块的饥饿感、暴虐感、贪婪感,像海啸一样冲刷着他的理智。
「吃……吃……血……」
“吃你大爷!”
李昂在精神世界里怒吼。
他猛地将自己右臂中那股混杂着剧毒和剧痛的生物信号,顺着链接狠狠地砸了过去。
就像是往贪吃蛇的嘴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炭。
吱————!!!
玻璃箱里的黑色金属块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它原本还在试图寻找出口的触须瞬间僵直,表面的尖刺全部收缩回去。它像是吃坏了肚子一样,在箱子里疯狂打滚,原本黑得发亮的表面变得暗淡无光,甚至渗出了一层灰白色的油脂。
它萎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狂厄辐射迅速消退。
“……呵。”
李昂拔掉手臂上的针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椎骨一样,顺着柜子滑坐在地上。
他的右臂已经彻底变成了紫黑色。
那是中毒的迹象。虽然利用共感把大部分毒性“转移”给了核心,但残留在体内的剂量依然足以让他大病一场。
“李昂……”
艾尔莎松开箱子,慌乱地跪在他身边。
她看着李昂那条发黑的手臂,又看了看那个终于安静下来的黑色铁块。
她不懂什么叫以毒攻毒。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为了让那个铁块闭嘴,又把自己弄伤了。
“没事……”
李昂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烟雾,“死不了。”
他用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解毒剂——那是早就准备好的——直接扎进大腿。
“把它……锁进保险柜。”
李昂指了指那个安静得像块煤渣的核心,“这东西……暂时……吃饱了。”
艾尔莎抱起那个箱子。
这一次,箱子没有震动,也没有伸出触须。它就像死了一样安静。
把它锁好后,艾尔莎回到李昂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双手,把李昂那条冰冷、发黑的右臂抱在怀里。
那是她唯一能做的“治疗”。
用体温去焐热它。
李昂靠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
视线开始模糊。
八千点。一条废胳膊。半条命。
终于换回了这个烫手山芋。
“这就是……希望的重量吗?”
他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自嘲地想道。
真他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