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是被一股甜腻的腐烂味道熏醒的。
那种味道像是在夏天暴晒了三天的烂西瓜，混合着生锈的铁屑味。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会儿才聚焦。头顶的无影灯还在滋滋作响，但光线似乎比之前暗淡了许多。
他想抬手揉揉眼睛。
动不了。
右臂沉重得像是一截灌满水泥的烂木头。
李昂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整条手臂已经肿胀成了紫黑色，皮肤表面紧绷得发亮，甚至能看到下面青黑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暴起。指尖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色。
那是组织坏死的征兆。
那个源质核心里的毒素，虽然大部分被共感转移了，但残留的那一点点“渣滓”，依然在疯狂破坏他的细胞结构。
“……还活着吗？”
李昂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旁边传来一阵哐当声。
艾尔莎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边的椅子。她一直蹲在手术台边，死死盯着李昂的脸，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看到李昂醒来，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碰他的右臂，但在指尖触碰到那发黑皮肤的前一秒，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她怕碰坏了。
“别碰。”李昂喘了口气，声音虚弱，“里面全是毒血。压力太大了，碰一下就会炸。”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手。还好，除了有点麻，还能动。
“去……把那个推过来。”
李昂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台机器。
那是一台用报废的净水器和汽车油泵改装的血液透析机。上面挂满了各种颜色的管子，滤芯已经有些发黄了。
艾尔莎连忙跑过去，那条沉重的挖掘机义肢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笨拙地推着那个带着轮子的铁架子，差点撞翻了旁边的输液杆。
“慢点……你是想谋杀我吗？”
李昂无奈地闭了闭眼。
机器推到了床边。
“听着，艾尔莎。”李昂看着她，眼神变得严厉起来，“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我自己一只手做不到。你得帮我。”
艾尔莎用力点了点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把那根红色的管子，插进我大腿根部的动脉。蓝色的，插进脖子上的静脉。”
李昂指了指透析机上的管路，“针头很粗，你得用力。”
艾尔莎看着那两根比普通注射器粗三倍的钢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不敢……”
她后退了一步，拼命摇头。杀人她会，用那只铁手捏碎头骨她也会。但这种精细的、救人的活儿，超出了她的认知。
“不敢就看着我死。”
李昂冷冷地说，“这只胳膊里的毒素正在顺着淋巴回流。再过一小时，我的心脏就会停跳。”
艾尔莎僵住了。
她看着李昂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又看了看那条肿胀发黑的手臂。
最终，她咬着牙，颤抖着拿起了那根红色的管子。
“别抖。”
李昂指导着，“找准那个跳动的地方……对，就是那儿。扎下去！别犹豫！”
噗嗤。
粗大的针头刺破皮肤，扎进血管。
鲜血瞬间涌入导管，但不是鲜红色，而是暗红偏黑的颜色。
艾尔莎的手在抖，但她死死按住了针头，没有让它滑出来。
“很好。”李昂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咬着牙没叫出声，“下一根。”
几分钟后，透析机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暗黑色的血液经过滤芯，变成稍微鲜亮一点的红色，重新流回李昂的身体。
但这还不够。
手臂里的压力还在。如果不把那些坏死的组织液排出来，这只手还是会废掉。
“拿手术刀。”
李昂看向托盘里的柳叶刀。
艾尔莎这次没有犹豫，她抓起刀柄，像是握着一把匕首。
“不是杀人。”李昂纠正她的握姿，“像拿笔一样……对。现在，在我的小臂上，划一道口子。从手肘到手腕。”
“……划？”
“切开。”李昂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天花板，“把里面的脏东西放出来。”
艾尔莎的手又开始抖了。
“快点！”李昂吼了一声。
这一声吼耗尽了他积攒的力气，但也吓得艾尔莎本能地执行了命令。
嘶啦。
锋利的刀刃划过紧绷的皮肤。
甚至不需要用力，肿胀的皮肉就向两边翻卷开来。
没有鲜血喷涌。
流出来的，是一股粘稠的、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脓液。
滴答、滴答、滴答。
脓液顺着手肘滴落在接污盘里，发出令人作呕的声音。
随着压力释放，那种几乎要炸开的胀痛感终于缓解了一些。李昂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像是从水底浮了上来。
“……做得好。”
他看着那个还在不断滴落黑水的伤口，眼神有些恍惚。
这只手，算是保住了。
但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除非……
他的目光飘向了那个被锁在保险柜里的黑色玻璃箱。
除非他能驯服那个东西。
艾尔莎扔掉手术刀，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坐在地上。她看着满手的黑血和脓液，突然干呕了一声。
她杀过很多人。
见过很多血。
但这还是第一次，她觉得血是如此可怕的东西。
“别吐在这儿。”
李昂闭着眼，声音微弱，“清洁费很贵的。”
艾尔莎没有吐。
她爬起来，找来纱布和酒精，开始笨拙地帮李昂清理伤口。
酒精倒在翻卷的皮肉上，李昂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疼吗？”
艾尔莎一边缠纱布，一边小声问。
“不疼。”
李昂撒了个谎，“比起被那些疯子做成标本，这点疼不算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正在低头给自己包扎的少女。
她那顶棒球帽早就掉了，银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那条机械臂依然丑陋，但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艾尔莎。”
“嗯？”
“以后……学着做个护士吧。”
李昂看着自己那只被包成了粽子的右手，苦笑了一声。
“我这只手，估计很长一段时间拿不了手术刀了。以后……得靠你替我拿。”
艾尔莎抬起头。
那双红瞳里闪过一丝迷茫，但随即变成了坚定。
“好。”
她说。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下城区的黎明依然是灰色的，没有阳光。
李昂躺在手术台上，听着透析机单调的轰鸣声，感受着血液一点点变回温暖。
他还活着。
这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