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右手就像挂在肩膀上的一块冻肉。
沉重、冰冷、毫无知觉。
李昂坐在工作台前，试图去拿面前的水杯。大脑发出了指令，神经信号顺着脊椎传导，但在到达右肩的时候，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石沉大海。
他下意识地往前探身。
啪。
那个印着“D-19区模范诊所”字样的搪瓷杯子被他的手背碰倒，摔在地上，滚烫的热水溅了一地。
“……”
李昂僵在半空，左手还维持着那个想要去接的姿势。
艾尔莎正蹲在角落里擦拭她那条机械臂，听到声音，立刻像受惊的猫一样跳起来，冲过来想要收拾。
“别动。”
李昂声音阴沉，“我自己来。”
他笨拙地弯下腰，用左手捡起杯子。
杯把摔断了。
就像他现在的职业生涯一样。
“有人吗？急诊！”
诊所的卷帘门被拍得震天响。
李昂深吸一口气，把断掉的杯子扔进垃圾桶，调整了一下表情，用左手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满脸煤灰的矿工，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剧烈咳嗽的老头。
“李医生！快！老张的肺叶过滤器卡住了！他快憋死了！”
那个老头脸色紫涨，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嘶鸣声，胸口的一块外置过滤肺正在疯狂闪烁红灯。
这是一个非常基础的故障。
通常只需要拆开外壳，清理积碳，重置阀门。对于以前的李昂来说，这只是三分钟的小活儿，闭着眼睛都能做。
“放平。”
李昂侧过身，让出手术台。
矿工把老头放上去，焦急地看着李昂：“医生，快点吧！他没气儿了！”
李昂站在手术台右侧——这是他习惯的位置。但现在，在这个位置上，他的右手是个累赘。
他不得不绕到左侧。
“镊子。螺丝刀。”
他对艾尔莎说。
艾尔莎立刻递上工具。
李昂用左手接过螺丝刀。
真的很别扭。
左手没有那种长期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握着螺丝刀的感觉就像是握着一根滑溜溜的泥鳅。
他对准过滤肺上的固定螺丝。
第一下，没对准，滑开了。
刺啦——
螺丝刀在金属外壳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划痕。
“哎哟！医生你看着点啊！”旁边的矿工喊道。
“闭嘴。”李昂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我在找角度。”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颤抖的左手，终于卡住了螺丝。
拧开。
盖板打开，露出了里面积满煤灰的叶片。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用镊子夹住那个只有米粒大小的卡死阀门，把它复位。
这需要极高的稳定性。
李昂换上镊子。
他的视线聚焦在那个阀门上。大脑在计算角度、力度。
如果是右手，这一下精准度是100%。
但现在是左手。
镊子尖端在颤抖。那种不受控制的微颤，在显微镜下被放大了无数倍。
“稳住……稳住……”
李昂咬着牙，慢慢探入。
就在镊子触碰到阀门的一瞬间，他的左手拇指突然因为过度紧张而抽搐了一下。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那个米粒大小的阀门被碰掉了。
它顺着气管，滑进了更深处的肺泡腔室里。
老头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死寂。
整个诊所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掉进去了？”
旁边的矿工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昂，“你把阀门……弄掉进去了？”
李昂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完了。
掉进肺泡腔，意味着必须开胸才能取出来。而以他现在的状态，开胸手术等于杀人。
“起搏器！”
李昂大吼一声，扔掉镊子，“艾尔莎！拿除颤仪！”
一阵兵荒马乱的抢救。
十分钟后。
老头终于缓过了一口气，但他胸口的过滤肺彻底报废了，只能靠外接氧气瓶维持呼吸。
“李昂！你他妈是不是喝酒了？！”
矿工揪着李昂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换个阀门你都能搞砸？这可是老张攒了一辈子的钱买的肺！现在废了！你赔得起吗？！”
李昂没有反抗。
他任由那个矿工推搡着，直到撞在身后的药柜上。
他的右手依然垂在身侧，毫无反应。
“……赔。”
李昂低下头，声音沙哑，“所有的费用，我赔。我会给他换个新的。”
“新的？你拿什么换？！”
矿工骂骂咧咧地背起老头，“以后谁还敢来你这儿看病？庸医！”
铁门被重重摔上。
诊所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地上散落着那把该死的螺丝刀，还有那个划痕斑斑的废弃外壳。
李昂靠着药柜，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
还在抖。
连这么简单的活儿都干不了。
他是个整备师。手就是他的命。
没了手，他就是个废物。在这个吃人的下城区，废物是活不过冬天的。
“李昂……”
艾尔莎蹲在他面前。
她看着李昂那副颓废的样子，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她伸出那只笨重的机械手，想要像上次李昂安慰她那样，去摸摸他的头。
但在半空中，她停住了。
那只手太重，太粗糙。万一没控制好力度，会把他的脑袋捏碎。
她默默地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根没吃完的能量棒，递到李昂嘴边。
“吃。”
她说。
在她的逻辑里，难过是因为饿了，吃了就不难过了。
李昂看着那根被咬得坑坑洼洼的能量棒，突然笑了一声。
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不饿。”
他推开她的手，挣扎着站起来。
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了那台老旧的终端机。
屏幕上显示着他的账户余额：1200 信用点。
那是还了老约翰的债、买了源质核心、又赔了刚才那个病人的钱之后，剩下的全部家当。
这点钱，不够买任何高级的神经修复剂。
也不够给艾尔莎换个好点的义肢。
“路走绝了啊。”
李昂喃喃自语。
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一个废弃头盔上。那是一个带有脑波感应功能的旧型号神经头盔。
既然手废了。
那就不要手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成型。
他是共感者。他的天赋是神经链接和痛觉同步。
如果……
如果不通过手来操作工具，而是直接用大脑去控制呢？
就像控制战姬一样。
他转过头，看向艾尔莎。
准确地说，是看向艾尔莎那条机械臂上的神经接口。
“艾尔莎。”
李昂的眼神变了。那种颓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过来。”
他拿起一根数据线，一端插进那个废弃头盔，另一端举在手里。
“我们要试个新玩法。”
“我不修你的手了。”
李昂指了指她的机械臂，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从今天起，你的手，就是我的手。”
“我要把我的神经信号，直接接入你的运动中枢。”
这在医学伦理上是绝对禁止的。
这是把两个人变成一个连体怪物的禁忌实验。
一旦同步率失控，要么他的脑子烧坏，要么她的核心暴走。
但李昂已经不在乎了。
他是个没有手的整备师。
他没得选。
“坐下。”
李昂戴上那个改装得乱七八糟的头盔，把数据线插头对准了艾尔莎后颈的插槽。
“可能会有点疼。”
“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