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
不是那种死寂的黑,而是某种活着的、流动的黑色流体。
当第一只变异尸鼠尖叫着扑上来时,李昂甚至没看清艾尔莎的动作。
他只听到了一声湿润的撕裂声。
噗嗤。
那只猫一样大的老鼠在半空中停滞了,或者说,解体了。
艾尔莎的左臂——那条变异后的黑色利爪,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了一道残影。五根锋利的指刃瞬间切开了老鼠的皮毛、肌肉和骨骼。
内脏混合着发光的绿色脓液,像雨点一样泼洒在地上。
“吱——!!!”
血腥味没有吓退鼠群,反而像是向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几百双绿眼睛疯狂地闪烁,灰色的浪潮瞬间淹没了断墙。它们的目标很明确:那个坐在地上流血的男人。
李昂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立柱,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只有三寸长的手术刀。
但他没有机会挥刀。
艾尔莎挡在他面前。
她没有用那种传统的、属于人类武术的架势。她现在的姿态更像是一只护食的野兽,或者是一个坏掉的人偶。
她背着那个沉重的金属箱,身体重心压得很低,那条巨大的黑色左臂拖在地上,在水泥地面划出刺耳的火花。
每一次挥动,都是一场小型的屠宰。
没有技巧。
全是本能。
一只老鼠试图从侧面绕过艾尔莎,扑向李昂的脖子。
李昂屏住呼吸,正准备刺出手术刀。
就在这时,艾尔莎的后背——那个金属箱的缝隙里,突然弹出一根黑色的触须。那是源质核心的增生组织,它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精准地刺穿了那只老鼠的头颅,然后把它狠狠甩向墙壁。
啪。
一团肉泥。
李昂看得眼皮直跳。
这已经不是“义肢”了。
那条手臂,甚至她身体里流淌的东西,正在把她变成一种全新的物种。
战斗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或者说,单方面的屠杀持续了三分钟。
当最后一只试图逃跑的尸鼠被黑爪钉死在天花板上时,这片废墟安静了下来。
地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尸体地毯。
艾尔莎站在尸堆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着。黑色的利爪上滴落着粘稠的液体,那是老鼠血和她自己分泌的某种腐蚀性体液的混合物。
她转过身,看向李昂。
那双红瞳里的杀意还没有完全褪去,混杂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贪婪。
李昂握刀的手紧了紧。
这是最危险的时候。
一旦战斗结束,肾上腺素消退,那种被压抑的饥饿感会成倍反扑。
艾尔莎盯着李昂的断腿看了两秒。
然后,她猛地转过头,扑向了脚边的一具老鼠尸体。
撕拉。
她抓起那只还在抽搐的老鼠,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送到了嘴边。锋利的牙齿咬穿了皮毛,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停下!”
李昂厉声喝道。
艾尔莎的动作僵住了。她嘴里还叼着半截老鼠尾巴,满脸血污地看着李昂,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吼。
“那是尸鼠。”
李昂忍着腿上的剧痛,用一种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它们携带旧城的瘟疫和重金属毒素。你想死吗?”
艾尔莎没松口。
她太饿了。那种饥饿感不仅仅来自胃,更来自细胞深处的匮乏。源质核心在燃烧她的能量,如果不补充生物质,她会把自已消化掉。
“……饿。”她含糊不清地抗议。
“我知道你饿。”
李昂把手术刀插回口袋,从随身的医疗包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那是他在诊所废墟里唯一抢救出来的火种。
“至少把这该死的东西烤熟。”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干燥的菌丝团,“那是易燃物。生火。”
艾尔莎犹豫了一下。
理智和本能在她眼中交战。最终,对李昂的服从占了上风。
她不情不愿地吐掉嘴里的死老鼠,那只黑色的利爪在地上一划,轻易地切下了一大块真菌团。
……
五分钟后。
一堆蓝色的火焰在废墟中升起。
这火没有温度,或者说温度很低,带着一股化学药剂燃烧的怪味。
艾尔莎蹲在火堆旁,手里抓着几只剥了皮的老鼠(剥皮的过程极其残暴,李昂选择移开视线),在火上胡乱燎烤着。
肉香很快飘了出来。
虽然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在这种绝境下,这味道足以让人发疯。
艾尔莎根本等不及完全烤熟,抓起半生不熟的肉块就开始狼吞虎咽。她吃得很急,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救命的药。
李昂靠在柱子上,看着她进食。
他自己也饿。胃酸在翻涌,但他没有动。
作为人类,他的消化系统处理不了这种高污染的肉。吃了,就是死路一条。
“……给。”
一只沾着炭灰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艾尔莎手里抓着一只烤得最焦、看起来稍微安全一点的大腿肉。她嘴边还挂着血迹,眼神却很清澈,像是在讨好。
李昂看着那块肉,又看了看她。
“我不吃。”他摇摇头。
艾尔莎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拒绝食物。
“我是人类,艾尔莎。”
李昂指了指自己的胃,“这东西会烂穿我的肠子。你自己吃,多吃点。接下来还要靠你当苦力。”
听到“苦力”这个词,艾尔莎似乎安心了一些。
她收回手,三两下把那块肉塞进嘴里,然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进食完毕。
杀戮的戾气消退了,她重新变回了那个有点呆滞的少女。
她擦了擦嘴,走到李昂身边,蹲下身,盯着他的断腿。
“走?”她问。
“走。”
李昂收起打火机,“这里血腥味太重,很快会引来更大的东西。我们得找个能防守的地方。”
但问题来了。
怎么走?
李昂试着撑起身体,但左腿的剧痛让他瞬间冷汗直流,重新跌坐回去。
右臂没知觉,左腿断了。现在的他,就是个废人。
艾尔莎看着他挣扎的样子,突然伸出手。
她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来个公主抱——那只巨大的变异左臂和背后的金属箱根本不允许这种姿势。
她直接抓住了李昂后背的皮带。
就像提溜一只小猫,或者一个行李袋。
“喂,等——”
李昂还没来得及抗议,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
艾尔莎把李昂往身侧一甩,让他挂在自己的右侧腰间(那是她唯一还是人类肢体的一侧)。
“抓紧。”她说。
李昂被迫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搂住艾尔莎的脖子,整个人像个大号挂件一样贴在她身上。
这姿势极其羞耻。
而且非常痛。
每一次艾尔莎迈步,那种颠簸都会顺着脊椎传导到断腿上。
“轻点……慢点……”李昂咬着牙,脸埋在艾尔莎满是机油味和血腥味的头发里。
“啰嗦。”
艾尔莎嘟囔了一句,但脚步确实放慢了一些。
她背着沉重的发条之心,腰上挂着一个一米八的成年男人,却依然走得稳稳当当。那条黑色的变异左臂垂在另一侧,随时准备撕碎任何敢靠近的阴影。
两人就这样以一种怪异的共生姿态,走进了旧城深处。
周围的建筑越来越高大,也越来越扭曲。
那些发光的苔藓勾勒出了一些奇怪的轮廓——巨大的齿轮、断裂的管道,还有某种类似神庙的尖顶。
“李昂。”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艾尔莎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李昂忍着晕眩抬起头。
顺着艾尔莎的视线,他看到了前方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座倒塌的钟楼。
而在钟楼的废墟下方,有一扇依然完好的、闪烁着微弱红光的金属门。
门上印着一个标志。
那不是教会的十字架,也不是王国的双头鹰。
那是一个由手术刀和齿轮组成的、早已在历史书中消失的徽章。
李昂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识这个标志。
那是“旧时代”的医疗避难所。
“……运气不错。”
李昂干裂的嘴唇勾起一丝惨笑,“看来今晚不用睡老鼠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