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扇门没有锁孔。
它浑然一体，像是一块嵌在废墟里的银灰色墓碑。门缝处堆积着几百年的灰尘，还有干枯的真菌尸体。
“砸开？”
艾尔莎提出了最简单直接的建议。
她抬起那只巨大的黑色利爪，锋利的指尖在金属门板上轻轻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火花四溅。
“别动。”
李昂挂在她身上，费力地从腰包里掏出一把微型螺丝刀，“这是‘埃癸斯’级防爆门。里面有压力感应。你砸一下，它就会启动自毁程序，把里面的东西全烧了，或者把我们炸上天。”
艾尔莎立刻收回了手，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她不怕炸，但她怕李昂被炸死。
“放我下来。”李昂拍了拍她的肩膀。
艾尔莎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像卸载货物一样把李昂放在门边的台阶上。
李昂咬着牙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不让断腿碰到地面。冷汗顺着他的鼻尖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地板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剧痛，把注意力集中在门边的那个面板上。
面板已经锈蚀了，但还能看出几个模糊的触点。
“把那个盖子撬开。”李昂指着面板下方的一条细缝，“轻点，别用爪子，用指甲。”
艾尔莎伸出右手（那是人类的手），扣住缝隙，稍微一用力。
咔哒。
盖板弹开，露出了里面纠结的线路。大部分绝缘皮已经烂掉了，露出赤裸的铜丝。
“很好。”
李昂嘴里叼着手电筒，双手开始在那堆乱麻一样的线路中操作。
他的手很稳。哪怕全身都在痛，但这双手依然像是在做精密手术一样稳定。
红线是供电，蓝线是数据……不，这是旧时代的军用标准。
黑线才是供电。
李昂用手术刀挑断了两根线，然后迅速将它们交叉缠绕在一起。
滋啦！
一团电火花爆开。
艾尔莎吓得缩了一下脖子，尾巴（那是机械义肢的一部分）下意识地竖了起来。
沉寂了几秒钟。
然后，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门板内部传来。那是液压泵重新启动的声音，像是巨兽沉重的呼吸。
噗——
一股白色的气体从门缝里喷涌而出。
气压平衡。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扇封闭了不知多少年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腐臭，也不是发霉的味道。
是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甜味的化学药剂气息。
福尔马林。还有臭氧。
“咳咳……”艾尔莎捂住鼻子，显然不喜欢这个味道，“好辣。”
“这是‘干净’的味道。”
李昂贪婪地吸了一口这股刺鼻的空气。对于一个医生来说，这就是天堂的味道。
“带我进去。”
……
门后的世界，和外面的废土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灰尘。
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一切都干净得令人发指，甚至带着一种死寂的恐怖感。
只有应急灯还在工作，发出惨淡的红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不仅是个避难所。
这是一个实验室。
两侧的墙壁上并不是生活区，而是一排排巨大的玻璃罐。大部分罐子已经破了，里面的液体干涸，只剩下一些黑色的污渍。
但还有几个是完好的。
艾尔莎背着李昂走过这些罐子。她好奇地凑近一个完好的罐子，红色的眼睛眨了眨。
罐子里漂浮着淡黄色的液体。
液体中间，悬浮着一只……手臂。
那是一只被剥了皮的手臂，但骨骼却是金属的。肌肉纤维完美地编织在齿轮和液压杆之间。
这是最早期的“生体机械”实验样本。
也就是战姬的原型。
艾尔莎看着那只断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只变异的黑色利爪。
一种同类的、却又更加原始的气息。
“别看。”
李昂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冷硬，“那是失败品。没什么好看的。”
他拍了拍艾尔莎的脖子，“去前面，找有十字标志的柜子。我快疼晕过去了。”
艾尔莎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在走廊的尽头，他们找到了医务室。
万幸，这里的气密性很好。
李昂让艾尔莎把自己放在一张不锈钢手术台上。这台子冰冷、坚硬，但对他来说比国王的床还要舒服。
“柜子。左边第二个。”李昂指挥道。
艾尔莎暴力地扯开了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安瓿瓶，还有密封的注射器。
虽然大部分药物可能已经失效了，但有些化学性质稳定的东西还能用。
比如吗啡。
比如抗生素。
李昂颤抖着手，拿起一瓶吗啡，看了一眼生产日期。
旧历 2077 年。
过期了几百年。
“希望能用。”李昂自嘲地笑了一下，熟练地敲碎瓶颈，用注射器吸入液体。
他没有找血管，直接扎进了大腿肌肉里。
推注。
几秒钟后，一种温暖的、飘飘欲仙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了上来，那种钻心的剧痛开始变得遥远而模糊。
李昂长出了一口气，瘫软在手术台上。
活过来了。
“你也……处理一下。”
李昂指了指旁边的洗手台，“那里有水。虽然不能喝，但可以洗洗你身上的血。太臭了。”
艾尔莎闻了闻自己身上。
确实。老鼠血、下水道的污泥、还有她自己分泌的酸液，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在这个洁白无瑕的房间里，她觉得自己像个脏兮兮的怪物。
她走到洗手台前，笨拙地拧开水龙头。
没水。
“下面有脚踏板。”李昂闭着眼睛提醒道，“这是无菌操作台。”
艾尔莎踩了一脚。
哗啦。
清澈的水流涌了出来。
她愣住了。她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水。在下城区，水都是黄色的，带着铁锈味。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水流，然后把脸埋了进去。
冰凉。清爽。
她胡乱地洗着脸上的血污，把银色的头发打湿。黑色的水顺着下水道流走，露出了原本白皙的皮肤。
洗完脸，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女脸色苍白，红瞳妖异，左臂狰狞如恶魔，右臂纤细如人偶。
她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就在这时，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背后的柜子上放着一个玻璃罐。
罐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东西。
她转过身，拿起那个罐子，晃了晃。
哗啦哗啦。
“那是糖。”
李昂的声音有些含糊，药劲上来了，他开始犯困，“旧时代的医生用来哄小孩的。如果是密封的……应该还能吃。”
糖？
艾尔莎听说过这个词。那是比面包更高级、更奢侈的东西。
她用力拧开盖子。
一股从未闻过的甜香飘了出来。
她倒出一颗红色的硬块，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
一瞬间。
那种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甚至冲淡了那一丝残留的血腥味。
艾尔莎瞪大了眼睛。
好甜。
甜得让人想哭。
她回过头，想给李昂也吃一颗。
但李昂已经睡着了。
他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眉头依然紧锁，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空了的注射器。
艾尔莎看着他，嘴里含着那颗糖，慢慢地蹲在手术台边。
她伸出那只干净的右手，轻轻抓住了李昂的衣角。
在这个满是死人标本和福尔马林味道的坟墓里，她尝到了这辈子第一口甜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