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是被疼醒的。
吗啡的药效退去后,那种被压抑的剧痛像是积蓄已久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神经堤坝。
“操……”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呻吟,浑身冷汗浸透了手术台上的无菌单。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重新聚焦。
头顶依然是惨白的无影灯。空气里依然是那股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甜味。
艾尔莎不见了。
李昂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种对于“失去控制”的恐惧瞬间压过了疼痛。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手在腰间摸索——手术刀还在。
“艾尔莎?”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炭。
没人回应。
只有空调系统运转的低频嗡嗡声。
李昂咬着牙,拖着沉重的左腿挪下手术台。每一次移动,断骨处的摩擦都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必须动。
在这里,分开就是死。
他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走出医务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
两侧的标本罐在红色的应急灯下投射出扭曲的影子。
李昂注意到了一些刚才没发现的细节。
地面上有一些划痕。
很深,像是某种重物被强行拖拽留下的痕迹。而且这些划痕很新——肯定不是几百年前留下的。
划痕延伸向走廊深处,那个被标示为“A-01 样本库”的区域。
李昂握紧了手术刀,顺着划痕挪过去。
越往里走,那股福尔马林的味道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腐烂的肉味。
在样本库的门口,他看到了艾尔莎。
少女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他。
她的身边散落着一堆……纸。
那是散落一地的实验档案。
而她手里正捧着一本厚厚的、封皮已经霉烂的笔记本,看得出神。
“你在干什么?”李昂低声问。
艾尔莎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看到是李昂,她那双警惕竖起的红瞳才慢慢放松下来。
“……看。”
她把笔记本递给李昂,指着上面的一页。
李昂皱了皱眉,接过笔记本。
这应该是某个研究员的日志。字迹潦草,带着明显的精神不稳定性。
“10月24日。样本 73 号排异反应严重。它在尖叫,声音不像人类。但我不能停。这是为了‘完美进化’。”
“11月03日。成功了!它融合了源质核心的碎片!它不再需要进食,不再需要睡眠。它的皮肤比钢铁还硬。这就是……神的新躯壳。”
“11月15日。它在看着我。哪怕我关了灯,我也能感觉到它在看着我。它在笑。”
“12月01日。门锁不住它了。上帝啊,我们要死了。”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上沾满了一种黑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
李昂合上笔记本,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避难所。
这是个饲养场。
而且,这本日记提到的“它”,如果拥有源质核心的特性,那么几百年的时间对它来说……可能只是睡了一觉。
“李昂。”
艾尔莎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
她指着前面的一堵墙。
那是一堵看起来很普通的白色墙壁,上面挂着一幅人体解剖图。
“……声音。”艾尔莎说。
“什么声音?”
“心跳。”
艾尔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里面。有心跳。很慢……咚……咚……”
李昂屏住了呼吸。
他贴近墙壁,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哪怕没有共感,在极度的安静中,他也隐约听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震动。
咚。
隔了很久。
咚。
那不是机械的声音。那是巨大的心脏搏动的声音。
这堵墙后面有东西。
而且是活的。
李昂猛地退后一步,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看向地面上的那些划痕。
划痕……是从墙里面延伸出来的。
这根本不是墙。
这是一扇伪装成墙壁的密封门。而这扇门,并没有完全关死。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就在解剖图的后面。
那股腐烂的肉味,就是从这道缝隙里飘出来的。
“走。”
李昂当机立断,压低声音说道,“马上离开这里。”
这地方比外面的鼠群更危险。
外面的老鼠只是想吃肉。这里面的东西,可能是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噩梦。
但就在他们转身准备撤离的时候。
滋——
头顶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那个沉寂已久的广播系统,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检测到……生物体征……”
一个机械的、断断续续的女声在走廊里回荡。
“……样本……回收程序……启动。”
咔哒。咔哒。咔哒。
走廊两侧,那些原本紧闭的通风口百叶窗,突然整齐划一地打开了。
红色的激光束从里面射了出来,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封锁了退路。
而在他们身后。
那堵“墙”,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轰隆隆——
伪装门缓缓向一侧滑开。
一股浓烈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腥臭味喷涌而出。
黑暗中,亮起了一只巨大的、浑浊的黄色眼睛。
那只眼睛足有脸盆那么大,死死地盯着站在门口的两个渺小生物。
“……医生?”
一个含糊不清、像是几百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低语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医生……来换药了吗……?”
李昂的手指瞬间冰凉。
他认得这个声音的特征。
这不是怪物。
这是一个……拥有人类意识的孽种。
“跑!!!”
李昂吼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