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厚重的金属撞击声被隔绝在了那一头。
李昂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着。
肺部像是吸入了一把玻璃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刚才那一摔，肯定又断了两根肋骨。
“……没事吧？”
艾尔莎蹲在他面前。
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担忧，那只黑色的利爪有些无措地悬在半空，想碰他又不敢碰。
“死不了。”
李昂摆摆手，试图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就是有点散架了。”
他低下头，检查自己的左腿。
原本绑好的夹板在剧烈运动中已经松脱了，断骨处再次错位，把裤管染得鲜红。
“妈的……”
李昂骂了一句，从腰包里摸出那卷所剩无几的绷带，“帮我按住。我要重新固定。”
艾尔莎点点头。
这次她熟练多了。那只人类的右手按住李昂的膝盖，力道控制得刚刚好。
“忍着。”她说。
李昂咬住领口。
咔吧。
又是一次生不如死的复位。
李昂闷哼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没晕过去。
等那阵剧痛稍微平息，他才发现艾尔莎有点不对劲。
她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身体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李昂问。
“……声音。”
艾尔莎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还在响。”
“什么声音？那个怪物已经出不来了。”
“不……是在这里。”
艾尔莎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它在……说话。”
李昂的心沉了一下。
源质共鸣。
那个实验体 73 号体内融合了源质核心碎片，而艾尔莎体内也有。
当两个高浓度的源质载体靠近时，会产生某种精神层面上的链接。
“它在说什么？”李昂沉声问。
艾尔莎的眼神有些涣散，瞳孔里的红光忽明忽暗。
“它说……疼。”
“它说……好饿。”
“它说……为什么要把我做成这样……”
艾尔莎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某种无意义的呢喃。她开始抓挠自己的左臂——那条黑色的、变异的机械臂。
指甲在金属和角质层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好丑……好脏……”
她在排斥自己。
看到那个丑陋的、失控的缝合怪，就像是看到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是她未来的下场。
如果不加控制，如果不被“修好”，她最终也会变成那样一坨只会喊饿的烂肉。
“艾尔莎。”
李昂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正在自残的手腕。
“看着我。”
艾尔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自我厌恶。
“那不是你。”
李昂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是个失败品。是个被遗弃的垃圾。”
“我也是……”艾尔莎颤抖着说，“我也是垃圾桶里捡来的。”
“但你是被我捡回来的。”
李昂打断了她，“我是整备师。只要我还在，你就不会变成那样。”
“……真的？”
“真的。除非我死了。”
李昂松开她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现在，屏蔽那个声音。那是杂音。专注于我的声音。”
艾尔莎深吸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努力把脑海里那个怪物凄厉的哭嚎声压下去，只留下李昂那带着疲惫和烟草味的呼吸声。
渐渐地，她的颤抖停止了。
那只黑色的利爪也停止了躁动，安静地垂在身侧。
“……好了。”她睁开眼，红瞳恢复了清明。
李昂松了口气。
还好。理智拉回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发霉笔记。
这可能是他们这次冒险唯一的收获。
除此之外，就是几瓶过期抗生素和一瓶还剩一半的止痛片。
“来看看这地方到底是个什么鬼。”
李昂翻开笔记。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他开始阅读那些潦草的记录。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不仅仅是个生体实验记录。
这是一份……造神计划。
“教廷的人说，那个东西是神的恩赐。但我看来，那就是个病毒。”
“它能活化金属，也能金属化血肉。它能打破生与死的界限。”
“我们在尝试制造‘使徒’。一种能承载神之力的容器。”
“73 号是最接近成功的。但它疯了。它的灵魂承受不住那种重量。”
李昂合上笔记。
使徒。
容器。
这些词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几百年前，这群疯子就在干这种事了。而现在，教会似乎还在继续。
而且，他们似乎把艾尔莎当成了那个“成功的容器”。
“我们得走了。”
李昂把笔记塞进怀里，“这地方不能久留。那个怪物虽然出不来，但它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
而且，既然这里是实验室，那就一定有别的出口。
通常这种设施都会有紧急逃生通道，或者通往地表的通风井。
“能走吗？”艾尔莎问。
“不行也得行。”
李昂扶着墙站起来。
止痛药的劲还没过，虽然腿还是疼，但至少能动了。
“这次换个姿势。”
李昂看了一眼艾尔莎那纤细的肩膀，“别扛着我了。扶着我就行。”
艾尔莎点点头，走过去，让李昂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两人的体温隔着破烂的衣物传递在一起。
一个是冰冷的半机械少女，一个是发着低烧的残废医生。
在这个深埋地底、充满了怪物和疯子遗物的废墟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体温来源。
“李昂。”
“嗯？”
“如果有糖……我想给那个大家伙一颗。”
艾尔莎突然说道。
李昂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它吃不下的。它的嘴已经烂了。”
“哦。”
艾尔莎有些失落。
“走吧。”
李昂拍了拍她的头，“等出去了，我给你买一整罐。只有你能吃的糖。”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向走廊深处的黑暗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
那扇封闭的金属门内。
咚。
咚。
那个沉重的心跳声，依然在微弱地回荡着。
伴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咔嚓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