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东走，空气越安静。
那种令人烦躁的、老鼠爬行的声音消失了。远处拾荒者营地的喧闹声也听不见了。
周围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三人脚下踩碎煤渣和碎石的咔嚓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
“大……大人。”
带路的“鼹鼠”停下了脚步。他的双腿在打摆子，手里那根荧光棒抖得像风中残烛。
“前面……前面就是界碑了。”
李昂抬起头。
在前方的隧道口，立着一块歪斜的金属牌。上面画着一个黄黑相间的骷髅标志，还有一行褪色的字：
【警告：高浓度源质粉尘区域。无防护装备禁止入内。】
而在警示牌后面，空气变得肉眼可见的浑浊。
那不是普通的雾。
那是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晶体颗粒悬浮在空中形成的“灰雾”。它们违背物理规律地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的尘埃。
“我……我就送……送到这儿。”
向导死死捂着防毒面具，声音里带着哭腔，“再往前走，面具就不管用了。肺会长石头的。”
李昂看了一眼那片灰雾。
确实。这种浓度的粉尘，普通的活性炭滤罐根本防不住。吸进去一口，肺泡就会开始纤维化，然后结晶。
“药。”
向导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贪婪又恐惧地看着李昂。
李昂没有废话，把那瓶抗生素扔了过去。
向导手忙脚乱地接住，像是捧着自己的命。
“谢……谢谢大人！祝……祝您死得痛快点！”
说完这句不伦不类的祝福，他掉头就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跑得真快。”
艾尔莎看着那个背影，歪了歪头，“要杀了吗？”
“不用。他活不久的。”
李昂淡淡地说，“那种烂疮是辐射病晚期。抗生素救不了他，只能让他死前的心理安慰好一点。”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片灰雾。
“怕吗？”他问。
“不怕。”
艾尔莎吸了吸鼻子，“这里……有味道。很香。”
李昂苦笑。
对人类来说是剧毒的源质粉尘，对战姬来说却是“香气”。这真是讽刺的进化。
“把这个戴上。”
李昂从腰包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湿布（用刚才避难所的水打湿的），叠了几层，捂在口鼻上。
虽然比不上防毒面具，但至少能过滤掉大颗粒。
“进去吧。这是唯一的路。”
……
穿过界碑，就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温度骤降。
隧道两侧的墙壁上，不再是混凝土或砖块，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像是盐碱一样的白色结晶。
那是“源质化”的迹象。
物质在被侵蚀、被同化。
李昂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肺部传来轻微的刺痛。他尽量放慢呼吸频率，把身体的耗氧量降到最低。
艾尔莎依然扶着他。
但她的状态变得有些亢奋。
那些灰雾里的微粒附着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并没有造成伤害，反而像是雪花融化一样渗了进去。她那只黑色的机械左臂在微微发热，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光晕。
“李昂，看。”
艾尔莎突然指着前方。
在隧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矿坑大厅。
几条生锈的铁轨延伸向深不见底的黑洞。几辆翻倒的矿车横在路中间，里面装满了发光的矿石。
而在大厅的中央，悬挂着一个个……笼子。
那是鸟笼。
每个笼子里都有一只干瘪的、已经变成化石的小鸟。
“金丝雀。”
李昂的声音闷在湿布后面，“旧时代的矿工用它们来检测毒气。鸟死了，人就得跑。”
“它们死了很久了。”艾尔莎说。
“是啊。但人没跑掉。”
李昂指了指矿车旁边。
那里有一堆看起来像是乱石堆的东西。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些“石头”有着人类的轮廓。蜷缩的四肢，抱住头部的双手，还有……和矿镐长在一起的手臂。
他们不是死了。
他们是“矿化”了。
高浓度的源质辐射让他们的细胞疯狂增生，与周围的矿石、金属工具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这种半生物半矿物的雕塑。
“别碰它们。”
李昂警告道，“这种东西叫‘活尸矿工’。它们处于假死状态，只要没有震动……”
咔嚓。
话音未落。
艾尔莎脚下的一块碎石滑落，撞在了铁轨上。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李昂的身体僵住了。
那一堆“乱石”，动了。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那是石头关节强行转动的声音。
一个蜷缩在矿车旁边的“石像”缓缓站了起来。
它足有两米高。原本的工装裤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岩石外壳，一只手依然是人类的骨骼，另一只手却已经和一把巨大的风镐完全融合。
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层厚厚的晶体面罩。但在面罩下面，亮起了一点幽幽的红光。
“……下班……了吗？”
一个沉闷的、仿佛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响起。
它没有理智。
它只记得生前最后的执念。
“没有。”
李昂松开捂着口鼻的手，快速后退，“还在加班。”
“加班……”
怪物的红光闪烁了一下，随后变成了暴躁的频率。
“加班……加班！！！！”
轰！
它猛地举起那只风镐手臂，狠狠地砸向地面。
碎石飞溅。
它像一辆失控的坦克，朝着两人冲了过来。
“艾尔莎！别硬接！”
李昂大喊，“它的壳比钢还硬！”
“知道。”
艾尔莎松开扶着李昂的手。
她没有后退。
相反，她迎着那个石头怪物冲了上去。
在双方即将碰撞的一瞬间，她压低身体，那只黑色的利爪贴着地面划过，精准地切向怪物的膝盖——那是唯一没有被厚重晶体覆盖的关节连接处。
滋啦！
火花四溅。
利爪切开了岩石，但卡在了里面的金属骨骼上。
怪物的反应极快。它那只风镐手臂横扫过来，带着呼啸的风声。
艾尔莎不得不松手，借力向后翻滚。
砰！
风镐砸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砸出了一个半米深的坑。
“好硬。”
艾尔莎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左手，红瞳里闪过一丝兴奋，“比罐头还硬。”
“攻它的面罩！”
李昂躲在一辆矿车后面，大声指挥，“那是它的呼吸口！源质核心在脑子里！”
“收到。”
艾尔莎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
她再次冲了上去。
这次，她没有攻击下盘。她踩着矿车的边缘，高高跃起，像一只黑色的猎鹰。
怪物的风镐再次挥来。
艾尔莎在空中扭腰，那条纤细的人类右臂抓住了风镐的边缘，借力一荡，整个人翻到了怪物的肩膀上。
“下班了。”
她在怪物的耳边轻声说道。
噗嗤！
黑色的利爪并拢成刀，狠狠地刺入了那层晶体面罩的缝隙。
咔嚓！
晶体破碎。
黑爪贯穿了怪物的头颅，一把抓住了里面那颗正在搏动的、发光的核心。
用力一捏。
啪。
怪物的动作瞬间定格。
那只巨大的风镐停在半空中，随后无力地垂下。
庞大的岩石身躯失去了支撑，轰然倒塌，变成了一堆真正的碎石。
艾尔莎从碎石堆上跳下来。
她手里抓着一把发光的粉末——那是被捏碎的核心残渣。
她把那些粉末送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甜的。”
她眯起眼睛，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李昂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
她在通过杀戮进食。
越深入灰雾，她就越像这里的“原住民”。
“别吃了。”
李昂走过去，打掉了她手里的残渣，“那是辐射源。”
“可是……”
“没有可是。”
李昂重新捂住口鼻，指着大厅深处的黑暗，“这才是一只。听声音……里面至少还有一个班组在‘加班’。”
黑暗深处。
嘎吱——嘎吱——
无数个摩擦声正在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