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
落水的一瞬间，李昂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水泥墙。巨大的冲击力差点把他仅剩的几根好骨头震断。
紧接着，冰冷的湖水灌进了鼻腔和耳朵。
黑暗包裹了一切。
这里的水不是清澈的。它是黑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腐烂水草的腥气。
李昂挣扎着划动四肢，试图浮出水面。
但他很快意识到少了一个人。
艾尔莎。
她在哪里？
李昂在水中睁开眼睛。浑浊的水让他视线模糊，但他还是看到了下方的一个影子。
那个银发的少女正在急速下沉。
太快了。
就像一块石头，或者……一个铁锚。
李昂猛然惊醒。
她是战姬。她的左臂是重型合金，她的背上还背着那个死沉死沉的金属箱子。
她的密度比人类大得多。
在陆地上，那是力量。在水里，那就是催命符。
她在挣扎。那只完好的右手拼命向上划动，试图抓住些什么。但那只巨大的黑色左臂像是个无情的重物，死死地把她拖向深渊。
咕噜噜……
一串气泡从她嘴里冒出来。那是她肺里最后的氧气。
救不了。
李昂的理智告诉他。
现在的他，断了一条腿，肺部重伤，自己能浮上去就不错了。如果去拉她，两个人都会死。
这是最简单的物理题。
浮力 < 重力。
死一个，还是死一双？
理智告诉他，松手，上浮，活下去。
“**妈的理智。”
李昂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猛地吸了一口嘴里残留的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他像条疯狗一样划水，忍着腿上的剧痛，冲向那个下沉的身影。
近了。
艾尔莎已经停止了挣扎。她的红瞳在水中涣散，银色的长发像水草一样漂浮着。
李昂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
好重。
入手的一瞬间，李昂感觉自己像是拉住了一辆正在坠崖的卡车。巨大的下坠力差点把他的胳膊拽脱臼。
但他死死扣住了她的手指。
“看着我！”
李昂在心里吼道。
他启动了【共感】。
虽然没有物理连接，但在这种濒死的距离下，精神链接依然强行建立了。
嗡——
艾尔莎的恐惧顺着链接传了过来。
那是对黑暗的恐惧，对窒息的恐惧，还有……被抛弃的绝望。
“别怕。”
李昂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我抓住了。”
他用双腿（哪怕那条断腿疼得要命）拼命踩水，试图抵消下坠的趋势。
没用。
还在沉。
必须卸掉负重。
李昂游到她背后，伸手去解那个金属箱的绑带。
不行。
那个箱子是“发条之心”，是这趟任务的关键，也是引来教会追杀的原因。扔了它，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而且，那里面有高浓度的源质，如果扔在这个封闭的地下湖里，污染会瞬间杀死他们。
不能扔。
那就只能……给气。
艾尔莎已经开始抽搐了。那是缺氧导致的生理痉挛。
李昂看着她苍白的脸。
他只有半口气了。
但这半口气，能让她多撑三十秒。
李昂一把扣住艾尔莎的后脑勺，把她拉向自己。
两张脸在浑浊的水中贴近。
没有浪漫。只有生存的本能。
李昂把嘴唇贴了上去，撬开她紧闭的牙关，把肺里那点带着血腥味的氧气，狠狠地渡了过去。
呼——
气泡在两人唇齿间溢出。
艾尔莎猛地睁大了眼睛。
氧气进入肺部，让她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李昂，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却异常坚定。
他在把命分给她。
艾尔莎的本能反应是抱住这根救命稻草。
她那只巨大的机械臂下意识地环住了李昂的腰。
咔吧。
李昂的肋骨发出了一声哀鸣。
“松……手……”
李昂在心里惨叫。这哪是拥抱，这是要把他勒断气啊！
但他没推开她。
借着这口气，艾尔莎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
她的机械臂虽然重，但也有动力。
“动起来！”李昂通过链接喊道，“用你的推进器！哪怕只是喷气！”
艾尔莎明白了。
她那只变异的左臂上，还有几个用来散热的喷口。
她集中精神，控制着那些喷口。
滋——！！！
一股高压蒸汽在水中喷出。
虽然推力不大，但在水中足够了。
两人的下坠势头止住了。
然后，开始缓慢上浮。
李昂的视线已经开始发黑了。他把气都给了艾尔莎，现在轮到他缺氧了。
肺部像是在燃烧。那个被源质粉尘划伤的地方更是疼得钻心。
意识开始模糊。
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那个雨夜。
那个垃圾桶。
那个濒死的少女。
“我是……医生……”
“我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一瞬间。
哗啦！
水面破开。
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
“咳咳咳咳！！！”
李昂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吞噬着带着霉味的空气。
他们浮上来了。
艾尔莎抱着他，单手划水，游向不远处的岸边——那是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
爬上岸的时候，两人都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李昂侧身呕吐着，吐出来的全是黑水和血丝。
艾尔莎趴在他旁边，大口喘气。她的机械臂还在冒着蒸汽，显然刚才那一下过载了。
“……活着。”
艾尔莎看着李昂，伸出那只湿漉漉的右手，戳了戳他的脸。
“别……戳了……”
李昂有气无力地拍开她的手，“再戳……就要吐你身上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冰冷的石头上，看着头顶漆黑的岩壁。
虽然狼狈。
虽然半死不活。
但确实，还活着。
而且，那个该死的箱子也没丢。
“下次……”李昂喘着粗气说，“下次再遇到水……你就自己在底下走吧。别指望我……再捞你。”
艾尔莎没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挪过来，像只湿透的小猫一样，缩在李昂身边。
虽然冷。
但这个男人的身上，有一种让她安心的味道。
那是血、汗水，还有半口氧气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