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腥的。
那种味道像是把几百只老鼠扔进绞肉机里,再发酵了一个星期。
吱——!!!
尖叫声在狭窄的通风井里来回折射,震得人耳膜生疼。
李昂抬头。
照明弹的红光正在坠落,但在熄灭前的最后一秒,他看清了那些扑下来的东西。
它们有蝙蝠的翅膀,翼展超过两米。
但身体是光滑的、苍白的人体。没有手脚,只有翅膀和爪子。
最恶心的是那张脸。
那是一张张婴儿般扭曲、哭泣的脸,嘴里却长满了细密的、像针一样的獠牙。
“别看脸!”
李昂大吼,把头埋进艾尔莎的后颈,“护住头!”
砰!
第一只夜魔撞了上来。
它没有攻击艾尔莎的钢铁左臂,而是狡猾地抓向她攀附岩壁的右手——那是唯一的支撑点。
艾尔莎猛地缩手,身体瞬间下坠了两米。
滋啦!
她的左臂——那只巨大的黑爪,死死抠进岩缝里,止住了下坠的势头。
火星溅在李昂脸上。
“好多……”
艾尔莎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密集的攻击让她无法招架。
十几只夜魔像是一团黑色的旋风,围着他们撕咬。
它们抓挠着艾尔莎背后的金属箱,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还有几只试图从下面钻上来,去咬李昂垂在空中的断腿。
“滚开!”
李昂手里挥舞着那根已经熄灭的信号棒,像个疯子一样乱砸。
没什么用。
这种物理攻击对夜魔来说就像挠痒痒。
一只夜魔抓住了机会。
它那张哭泣的婴儿脸猛地贴近李昂,张开满是利齿的嘴,一口咬向李昂的脖子。
太近了。
李昂甚至能闻到它嘴里的腐臭味。
噗嗤!
黑色的尖刺贯穿了那张哭泣的脸。
艾尔莎的左臂从李昂腋下穿过,像是串烤肉一样,把那只夜魔钉死在岩壁上。
“不许……碰他。”
少女发出一声低吼。
但这一击的代价是巨大的。
她失去了左臂的支撑。
整个人全靠那只人类的右手抓着生锈的梯子。
嘎吱——
梯子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颗螺丝崩飞了,弹在李昂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梯子要断了!”李昂喊道。
“抓不住了……”
艾尔莎的右手在颤抖。
她背着几百斤的装备,挂着一个男人,还要单手杀怪。这是物理学的极限。
她的手指开始一点点滑落。
更多的夜魔扑了上来,它们看出了猎物的虚弱,兴奋地尖叫着,准备分食这顿大餐。
绝境。
只有五米。
但这五米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李昂的大脑在缺氧和恐惧中飞速运转。
夜魔怕光。
刚才照明弹亮起的时候,它们迟疑了一秒。
但他没有照明弹了。
还有什么?
火?没有燃料。
电?
李昂的目光落在了艾尔莎背后的那个金属箱上——【发条之心】。
那是个高浓度的源质电池。
“艾尔莎!”
李昂趴在她耳边,用尽全力吼道,“过载!把你背后的箱子过载!”
“会炸的!”艾尔莎惊恐地喊。
“不会炸!你是导体!”
李昂的手伸进那个金属箱的缝隙,摸到了那个他在避难所里改装过的接口,“把能量导出来!不是给手臂!是给全身!”
“什么?!”
“变成灯泡!快!!!”
李昂猛地拔掉了那根限制功率的保险丝。
滋——嗡——!!!
沉闷的嗡鸣声瞬间变成了尖锐的啸叫。
艾尔莎感觉背后的脊椎像是被注入了岩浆。
痛。
剧痛。
但伴随着剧痛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力量,以及……光。
刺眼的、苍白的光。
那是源质能量溢出体表的现象。
艾尔莎整个人亮了起来。她的皮肤下流淌着白炽的光流,银色的长发无风自动,红色的瞳孔亮得像两颗微缩的太阳。
“啊啊啊啊——!!!”
她发出了一声痛苦而高亢的尖叫。
轰!
以她为中心,一道球形的能量波瞬间爆发。
这不是爆炸。
这是纯粹的、高强度的能量辐射。
就像是在漆黑的深井里,突然升起了一颗太阳。
吱吱吱——!!!
围攻的夜魔群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它们的眼睛被瞬间烧瞎,苍白的皮肤在强光下冒起黑烟,像是被扔进火里的纸片一样燃烧起来。
噼里啪啦。
十几只夜魔像下饺子一样坠落,摔进深渊。
“就是现在!跳!”
李昂闭着眼睛(不然他也会瞎),大吼道。
艾尔莎此时已经处于半失控状态。
她感觉不到重量了。
她只觉得身体轻得像羽毛。
她松开了那截快断的梯子。
左臂的黑爪狠狠拍击岩壁,巨大的反作用力把两人像炮弹一样推向头顶的洞口。
呼——
穿过风。
穿过那些燃烧的尸体。
穿过最后的一层黑暗。
砰!
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泥土。
湿润的、松软的、带着草腥味的泥土。
光芒渐渐熄灭。
艾尔莎身上的光流退去,她像是个断了电的玩偶,直接瘫软在地,那条左臂还在冒着白烟,发出嘶嘶的冷却声。
李昂也滚到了一边。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感觉肺里像是塞满了冰块。
好冷。
真的很冷。
有什么东西打在脸上。
冰凉的,液体的。
李昂费力地睁开眼睛。
天是灰色的。厚重的铅云低低地压在头顶。
下雨了。
不是地下那种滴答滴答的渗水,而是真正的、从天而降的暴雨。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冲刷着艾尔莎身上的机油味,也冲刷着那股一直缠绕着他们的、属于地底的腐烂气息。
“……出来了。”
李昂喃喃自语。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滴雨水。
脏兮兮的酸雨。
但在这一刻,这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
旁边的艾尔莎动了动。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她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不断落下的水滴,红色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在确认这是不是幻觉。
然后,她伸出舌头,接住了一滴雨。
“……没味道。”
她有些失望地嘟囔了一句,“不如糖好吃。”
李昂忍不住笑了。
笑得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他停不下来。
“笨蛋。”
他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全是虚脱后的轻松,“这是自由的味道。”
他们活下来了。
从那个吃人的地下旧城,从老鼠、怪物、疯子和夜魔的嘴里,硬生生爬了出来。
李昂转过头,看着远处。
雨幕中,隐约能看到远处巨大的、生锈的工业塔楼,还有那座耸立在云端的、闪烁着霓虹灯的上城区尖塔。
那是他们的目的地。
也是新的战场。
“休息十分钟。”
李昂闭上眼睛,任由雨水把他淋透,“然后……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