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黑色的酸雨把 D-19 区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
李昂和艾尔莎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没人注意他们。
在这个鬼地方,满身是血、像乞丐一样的人到处都是。只要你没死在路中间挡道,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到了。”
李昂停下脚步,喘着粗气。
他看着前方。
那里原本有一座二层小楼。楼下是他的黑诊所,楼上是起居室。虽然破,但那是他在这个吃人世界的窝。
现在,那里只有一个坑。
巨大的弹坑。
教会的空袭非常精准。或者是那个“发条之心”引来的定位太准了。
一枚钻地弹直接贯穿了屋顶,在地下室爆炸。整栋楼像积木一样塌了进去,变成了一堆钢筋混凝土的废墟。
只有半截招牌还挂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上面写着【李昂综合……】,后面那个“诊所”已经不知去向。
“没了。”
艾尔莎站在坑边,看着那堆瓦砾。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只黑色的机械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角。
那是她住了半个月的地方。
那是她第一次洗澡、第一次吃面包、第一次睡在床上的地方。
“嗯,没了。”
李昂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包湿透了的烟,想抽,但打火机早就不知丢哪去了。
他把烂烟扔进泥水里。
“找找看还有什么能用的。”
他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愤怒咆哮。
在这个世道,失去是常态。拥有才是意外。
两人像两只流浪狗一样,爬进了废墟。
李昂的目标很明确:地下室的保险柜。那是唯一可能幸存的东西。里面存着他这几年攒下来的“退休金”,还有一些违禁药品。
他忍着腿痛,搬开几块碎砖。
找到了。
保险柜还在。虽然变形了,门也被炸开了一半。
空的。
李昂愣了一下。
不是被炸空的。里面的东西是被拿走的。
有人来过。
“李昂。”
艾尔莎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她手里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泰迪熊。
或者说,曾经是。现在它只剩下半个身子,里面的棉花被雨水泡得发黑,一只塑料眼睛也不见了。
那是李昂放在沙发上的,说是为了让病人放松,其实是他自己唯一的毛绒玩具。
“……脏了。”
艾尔莎拍了拍那只熊,试图把泥巴擦掉。
“扔了吧。”
李昂转过身,声音冷硬,“那是垃圾。”
艾尔莎犹豫了一下。
她没有扔。她把那只只有半截身子的破熊塞进了自己背后的金属箱缝隙里。
李昂没说什么。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那个空的保险柜。
如果是路过的拾荒者,他们会把所有东西都拿走,甚至连保险柜门都会拆下来卖废铁。
但这个贼很挑剔。
只拿走了钱和高价值药品。
而且……
李昂蹲下身,看着泥地里的一串脚印。
那是军靴的印子。很新。
雨还没把它冲掉,说明人刚走不久。
“有人在蹲点。”
李昂的神经瞬间紧绷。
教会的人?还是赏金猎人?
无论是谁,他们都知道李昂没死,而且猜到他会回来。
“艾尔莎。”
李昂压低声音,“别动。慢慢退出来。”
艾尔莎的红瞳瞬间亮起。她扔掉了手里的砖头,黑爪微微张开,进入了警戒状态。
就在这时。
啪、啪、啪。
一阵缓慢的掌声从废墟对面的阴影里传来。
“感人的回归。”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优雅腔调。
从断墙后面,走出了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西装。在满是泥浆的废墟里,那身西装干净得刺眼。
他手里打着一把黑伞,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李昂认识这张脸。
白西装男。
那个在第一章就来诊所“查水表”的教会审判官。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李昂医生。”
白西装男微笑着,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砖,“毕竟,老鼠总是舍不得自己的窝。”
他的身后,又走出了两个全副武装的教会骑士。
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冷兵器,而是最新型的“净化者”喷火枪。
“你看起来糟透了。”
白西装男打量着李昂的断腿和浑身的伤,“需要我帮你解脱吗?”
李昂眯起眼睛。
他在计算距离。
十米。
对方有三个人。两把喷火枪。
他和艾尔莎状态极差。艾尔莎的能量在爬塔时耗尽了,现在还没恢复。
硬拼是找死。
“我以为教会的人都很忙。”
李昂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挡在艾尔莎身前,“忙着去炸平民窟,或者忙着去舔主教的靴子。”
“嘴还是这么硬。”
白西装男摇了摇头,“可惜,这次我不是来和你斗嘴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艾尔莎。
准确地说,是艾尔莎背后的那个金属箱。
“把它给我。”
他说,“那个‘信标’。我知道你们把它带出来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
发条之心。
李昂的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没有枪,只有一把从地下捡来的、生锈的螺丝刀。
“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连人带箱子一起烧了。”
白西装男打了个响指,“反正灰烬也能回收。”
呼——
两个骑士举起了喷火枪。蓝色的引火苗在枪口跳动。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雨声似乎都变小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突然从街道尽头传来。
那不是普通的引擎声。
那是重型柴油机特有的咆哮,伴随着履带碾碎路面的声音。
一束刺眼的大灯光柱刺破了雨幕,照在了对峙的双方身上。
一辆经过改装的、挂着重型推土铲的武装越野车,像一头钢铁野兽一样冲了过来。
车顶上,架着一挺粗管机枪。
一个穿着皮夹克、留着莫西干发型的女人站在机枪位上,嘴里嚼着口香糖,手里扣着扳机。
“喂!那个穿白衣服的娘炮!”
女人大喊道,“这是铁锤帮的地盘!谁让你在这儿撒野的?!”
哒哒哒哒哒哒!!!
机枪开火了。
子弹打在白西装男脚下的废墟上,激起一片泥水和碎石。
“这就是我的援军?”
李昂愣住了。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
但他认识那辆车上的标志——一把交叉的铁锤。
下城区的地头蛇。
看来,哪怕是教会,在下城区也不能为所欲为。
混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