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等爷爷过世后,自己估计也会像爷爷一样烂在这座城里,直到。
啥!入赘!
一座简易木屋中,一灰头土脸的少年难以置信地接过老者递来的婚书,缓缓摊开。
少年名叫白清秋,是石光城贫民窟里的穷小子。老者叫季无云,是白清秋名义上的爷爷,但后来得知自己是捡来的后,白清秋便改口叫老季。不知少年是怎么想的,反正这称呼给老季气得不轻,教训几次无果,也就懒得管他的称呼了。
良久,白清秋面色逐渐阴沉,重新将手中的婚书卷起。老季见状微微一笑,未察觉到少年的异常,得意道:
“怎么样,是不是很开心!我都见你偷偷看过人家小姑娘好几次了。”
白清秋面色由黑转红,又迅速由红转黑,语气中饱含几分怒意:
“你是不是又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老季不以为意,揪起紧身短衬衣领闻了闻,眉头一紧,转身一边解着衣领上的扣子一边朝前方的里间走去:
“能有啥事儿比得过你的终身大事儿,快找身干净衣服换了,不能落了人家的面子。”
“你不念给我听,我咋知道,再说,我都十七岁了,认的字不超过二十个,而且这上面还有好多都看不懂啊!”
“哎呀!是谁懒得教我认字,真的好难猜呀。”
说着,白清秋便靠坐在一旁的桌边,一只手抵着桌面,一只手上上下下抛着那卷婚书,动作玩味地看着老季的背影。
老季缓缓转身,不去看少年那要吃人的眼神,尬笑一声后迅速从白清秋手中夺过婚书:
“那什么,看不看得懂反正都无所谓,你只要知道你入赘就行了。”
少年眉头一皱,对这回答很不满意。
看着面前面色阴沉的少年,老季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很难从其脸上看到笑容了。
思绪飘远,仿佛回到了某个下午。
一个约莫五六岁大的孩童兴冲冲地踢开摇摇欲坠的院门,院门发出的声响吵醒了院里银杏树阴下躺在躺椅上假寐的老季。老季眉头微皱,撇了眼快速跑到面前的孩童,缓缓坐起身——孩童正是白清秋。
“都跟你说多少遍了,开门的时候尽量轻点!门刨你家祖坟了?每次都用踢的。”
老季的训斥让白清秋开朗的神情变得有些黯然,他默默低下头。
见白清秋如此作态,老季内心略微有些烦躁,略有些愤恨地舒了一口气,便又躺回躺椅上继续假寐:
“又捡到钱了?”
说着,老季便摊开手,向白清秋索要。
听着老季平缓的语气,白清秋便知老者不生气,可抬头便见老者伸过来的手,嘴角略微有些抽搐:
“没有捡到钱,但是……”
听到白清秋并未捡到钱,老季正要收回手,却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自己的手上。定睛一看,是一本书,封面赫然写着《斩魔刀法·乱剑式》。
见老季躺着翻那本书,白清秋兴奋地向老者挥了挥拳:
“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等我学会了这功法,成为斩妖除魔的大侠,你就不用住在这小破院里了!”
老季缓缓合上书,语气中带有三分不屑和两分讥讽:
“斩妖除魔可是会受伤流血的,到时候你要是打不过,妖怪就会把你吃掉的。”
孩童的脸上顿时划过一丝错愕和恐惧:
“那,那我还是不当大侠了。”
见孩童吃瘪,老季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又好似不经意问道:
“这书你从哪儿弄来的?”
听见老季的问话,孩童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
“东城门红大侠那买的呀。”
“红大侠是谁?”
老季的语气低沉,好像随时都要爆发的火山。
听出老季话里有些不对劲,但孩童还是兴奋地回答:
“今天不是你生辰嘛?我想着去买只烤鸡给你一个惊喜,路上看到很多人都往东城门跑,我也有点好奇,也就去看了看。”
听到孩童居然关心自己的生辰,还想给自己个惊喜,老者面色微微缓和。
“那人老多了,可能是我去晚了吧,最后只看见一位大哥哥一木棍捅死了一头长着牛角的猪。大家也觉得他很厉害,都叫他红大侠。后面红大侠还卖功法,说买了就能跟他一样厉害,原本要一百铜币的。”
老季撇了撇嘴,觉得白清秋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子被骗了——那长着牛角的猪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假的,这小城还比较偏远,压根没什么妖怪出现过。至于打妖怪和卖功法,大概就是个半路散修没钱花了,想出来忽悠人的。
“见大家都走了,红大侠才说要打蛇卖十铜币。”
“是打折。”听到白清秋说出“打蛇”二字,老季嘴角又抽了一下子的同时,提醒纠正过来。
正在诉说的白清秋也是反应过来:
“对,打折!我本来也想走的,但听到十铜币一本,我想等我变得跟他一样厉害了,我就也能像他一样卖功法赚钱,到时候我就带你去吃一顿好的。”
老季欣慰地点了点头,霎时反应过来坐起身:
“不对,你哪儿来的钱?”
原本满脸笑容的白清秋,听到老季的质问,微微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回答:
“就,就在你床脚垫子底下捡的。”
“你怎么没经过我同意就偷拿我床底下的钱?”
老季的语气严厉,好似审问罪犯的判官。
孩童流露出胆怯与畏惧,结巴道:
“你,你又没说那是你放的,再,再说了我不是为了给你过生辰,准备买只烤鸡给你庆祝庆祝嘛。”
“那烤鸡呢?”
老季的话顿时堵得白清秋无言以对。
白清秋扭头看了看老季放在桌上的那本刀法,眼里透露出一股侥幸的神情。
老季察觉到了孩童的想法,冰冷的话语刺得孩童如坠冰窟:
“别看了,那纯纯唬人的,全是花架子,连入阶都不到的功法,学了也打不过妖怪。”
“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刀法,就是一本随便耍的剑法,无非就加了个‘乱剑式’,让买的人觉得很厉害。”
“怎么看写这本功法的人都是个庸才,刀和剑都搞不明白。”
水滴滴在石砖上的清响声传来,老季一愣,看着低声抽泣的白清秋,深深叹了口气——说到底他还只是个憧憬美好生活的小孩,哪懂得世间的险恶与弯弯绕绕。
拉过白清秋的小手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原本有些脏污发黄的小脸,仿佛被清水洗过一般变得光滑白嫩。他衣着破旧,一双凤目大而挺亮,金紫色的双瞳些许泪花晶莹。可能是继承母亲相貌的缘故,娇俏可爱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男子阳刚之气,反倒有些阴柔之美。
看这张脸,老季不自觉回想起半个月前,自己把孩子从桂香楼里捞出的坎坷经历,记得当时他们找了好几天都找不到,索性发悬赏。每次想到这儿他就莫名的想笑——他们一个从别的地方拐孩子的组织,还发悬赏找孩子,好比山贼报官说自己被别的山贼打劫了。
孩童停止了哭泣,看向老季伸来的左手,顿时在身上一顿摸索,缓缓将一个小木盒放在老者手上。
打开小木盒,里面装着一坨膏状物体。老季抠出一部分抹在手上,孩童见状,立马从身上口袋里抓出一把土,放在那药膏上。
老季抖了抖多余的土,双手合拢揉搓起来,原本黄色的膏料被揉搓成了暗黄色。他拽过孩童往其脸上涂,见涂抹得差不多,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布,擦掉脸上油腻的药膏。
原本娇俏可爱的脸顿时变得有些蜡黄,像是换了一张脸皮。做完一切,老季也慵懒地躺回躺椅上:
“行了,受委屈了也不能在外面哭,不然我又得去捞你。没什么事就别打扰我了。”
白清秋看了看桌上的功法,又看了看老季,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想认字。”
“你这个年纪正是玩儿的时候,认什么字啊?等你十岁之后再说吧。”
老季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去玩了。
老季的回答让孩童有些不满:
“可是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早我几岁就开始认字了,为什么我要等十岁之后?”
老季嗤笑出声:
“对呀,他们有钱。”
这莫名其妙的话让白清秋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枕着手睡着的老季又有些恼火:
“说到底还不是你懒得教我。”
说完,他又气呼呼地跑出门了。
良久,院里传出一道道有节奏的鼾声。
白清秋十岁之后,老季为了偷懒,索性便又拿出了那本白清秋用十铜币买的刀法。由于是忽悠人的,一页也就一个字和一个人体动作图,白清秋读了几遍也就记住,可老季要求他写出来,直到老季满意为止。
可不管怎么写老季都各种不满,找他询问其它的字,他偏说写得他不满意,他不教。白清秋怒斥过老季的懒惰行为,可老季不以为意,不管他怎么吵闹,老季就是不搭理。渐渐的,他就对老季不抱有多少尊重,也不叫爷爷了,便也学着邻居对爷爷的称呼叫老季,但在外人面前他还是很尊重地叫爷爷。
可为了认识更多的字,他拿着一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纸,上面写满了排列整齐的字。之前为了让老季教他更多字,他按老季的要求一直练字,练了几个月,写出来的字也比原来老季让他照着写的字好看多。这就导致他字没认多少,反而练出一手好字。
他在大街上找那些看起来好交流的人询问,有的看他穿得像个乞丐便也懒得搭理他,可偶尔也会有那么几个好心人教他一两个字。老季知道也不以为意,反倒说他乐的清闲。
思绪回转。
老季解着扣子向里屋走去,调侃的话语从里屋传出:
“你可是要嫁给有钱人家的小姐,还怕人家不教你?”
听到这话,白清秋本就阴沉的脸色更是被气得羞愤交加。
察觉到自己诡计得逞的老季连忙安抚道:
“行了,行了,赶紧去换衣服吧,去晚了人家可就不娶你了。”
刚有所缓和的白清秋,又被气得又羞又恼:
“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有什么丑闻。”
恶狠狠说了这么一句话,他便去翻找起了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