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上,方才叫骂与未曾开口之人,此刻都只剩一口气残喘,躺在被砸得狼藉的碎石堆里,有的甚至被滚落的石块半埋,场面惨烈至极,可诡异的是,竟无一人当场身亡。
白清秋也只是嘴上狠,真要让他下手杀人,他还真下不去手,顶多把人打得动弹不得。不然早在石光城的时候,他就把那三个抢他钱的人打死了。
四域代表先将自家子弟解救出来,随即将矛头齐齐对准薛飞杰。薛飞杰方才刻意阻拦的举动,分明是早已知晓会发生变故,却缄口不言,反倒装模作样地配合演戏,事后扮作受害者,企图蒙混过关。当真是心机深沉。
身形壮硕的魔域代表率先发难。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小子会闹成这样?还是说,那小子本就是你安排的?”
一旁人域的老者连忙追问:
“我记得尚未报名之时,那小子就一直跟在你身边。”
“你不打算给我们一个交代吗?”
“还是说,你……不知道?”
最后一句语气严厉,带着审问的压迫,仿佛早已看穿薛飞杰想要装糊涂的心思。
而一旁妖域的虎妖代表,关注点却不在此事上,反倒更在意白清秋为何能突然召唤出如此多的灵武相。
“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他说不定是融道尊者,甚至是道者伪装的!”
另外两人淡淡瞥了他一眼,只吐出两字:
“形如其词。”(虎头虎脑)
“什么意思?”
虎妖听不懂,可那两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嫌弃,让他觉得自己被冒犯,怒火瞬间涌上。
“你们不说清楚,今天没完!”
“行了,别纠结这些没用的。”
魔域代表将目光重新落回薛飞杰身上,沉声开口:
“想好了怎么解释吗?”
薛飞杰欲言又止。事情闹到这般地步,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辩解。早知道,就不该带白清秋来参加这狗屁的会武了。
起初他本就不想带白清秋前来,可昨夜,他想出了一个自认为两全其美的法子。
让白清秋拿下会武第一,届时除了人域代表未必肯轻易松口,其他两域说不准会无条件应允他的要求,甚至那些条条框框的限制都可能对他失效。自己再从中劝说校长及一众高层,有三域力挺,人域终究会妥协。如此一来,既能缓和白清秋与人族的关系,又能顺势将他留下,归入异民域。
想到这里,薛飞杰又悔又恼。要是当时不多嘴提议洛星璃参赛,她就不会上场,自然也不会生出这一连串事端,更不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他恨不得抽当时的自己两巴掌,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能先糊弄拖延。
“等等!”
“你们就不先反省一下,自己域内子弟的问题吗?”
人域老者厉声打断,薛飞杰到这时候还想推诿,真当他们三人是傻子不成。
“少废话,我只问你,他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薛飞杰被步步紧逼,越发手足无措,终于忍不住怒喝出声:
“够了!”
三域代表被这一声吼得微微一怔。
“看看你们自己的德行,教出来的子弟也不过如此。
如今被人教训,纯属活该。怎么不想想,要是你们的教育真没有问题,他又怎会动手?”
“而你们呢?
在台上看得津津有味,很自豪吗?看着自家子弟肆意羞辱旁人,很有脸面?”
“还是说,你们本来就教的这些东西?”
“整天把心思用在辱骂他人上,结果实力不济被打了,反倒怪对手太强?”
“真有本事,你们怎么不亲自上场?也好省得这群没教养的东西给你们丢人现眼!”
不知怎的,薛飞杰竟学着白清秋昨夜的模样,现学现用。人被逼到绝境,本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更何况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
听着薛飞杰一番怒斥,三人先是一阵恍惚,随即迅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被一个晚辈当众训斥,三人脸上羞愤交加,杀意隐隐浮现。
“真以为我不敢在这里动手?”
性情暴躁的虎妖上前一把揪住薛飞杰的衣领,面目狰狞,语气残暴。
“贵院的教养,也不见得高明到哪去。”
魔域代表丢下一句话,身形一闪便消失无踪,显然是去追白清秋了。既然从薛飞杰这里问不出结果,那就直接去找始作俑者。
“我人域帝氏的教养,世人有目共睹,阁下不必意气用事。”
人域老者一句话,倒是点醒了头脑发热的虎妖。薛飞杰方才那一通骂,早已将三域一并牵连,可想而知他将要面对的后果,而异民域绝不会为他一时冲动善后。
想通关节,虎妖松开手,幸灾乐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倒很想看看,你的胆子是什么做的。”
说完,也跟着老者一同追向白清秋离去的方向。
薛飞杰气得双拳紧握,可一想到几人日后得知白清秋真实身份时那惶恐震惊的模样,嘴角便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诡笑。
他立刻装出一副焦急又愤怒的模样,追了上去,看上去就像一个担心晚辈闯下大祸、却又来不及阻拦的长辈。
薛飞杰家中,白清秋与洛星璃一落地,便急忙寻找梦梦。眼下两人处境凶险,可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下梦梦。
“梦梦!梦梦!”
白清秋一边焦急呼喊,一边快步上楼。房间内,梦梦听见呼唤,开心地推开房门。屋内,薛飞杰的女儿薛小薇自顾自地玩耍,两人看上去好像合不来。
“哥哥!”
梦梦话音未落,白清秋已一把将她抱起,转身朝楼下走去。他虽心急,面上却还算镇定,反倒是洛星璃,满脸忧心忡忡。
“你们这么快就……”
维拉·斯蒂莉从门外走进,刚想说“结束了”,便察觉到两人神色不对。
“怎……”
不等她问完,白清秋三人已化作一道黑影,融入地面,瞬间消失。
“么了。”
她愣在原地,不明白三人为何突然消失。这时薛飞杰也赶回家中,扫了一眼屋内,没理会发怔的妻子,再次闪身离去。
“难道……”
白清秋的慌乱、薛飞杰的反常冷漠,让维拉·斯蒂莉隐隐猜到了不妙。
神启城内,白清秋不知如何出城,只能凭借【影跃】在城中不断穿梭。他并不知道,三域之人根本追查不到他的踪迹,只要找个地方暂避风头,待风波平息便可安然无恙。
而此刻,神启城上空,空间扭曲成巨大漩涡,一名生有十字眼的人形怪物缓缓降临。他身着破碎而充满科幻感的铠甲,头盔上那双十字眼透着蛊惑心神的诡异,让人一眼望去,便生出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窒息感。
背后伸展着两对蝙蝠般褶皱的诡异铁翼,身披破损的血色铠袍,胸口处同样长着一颗十字眼,且比头部的更为灵活,正好奇地四处扫视。
他左手握着一柄血红长剑,右手却像是被某种生物撕裂,仅剩下半截。下半身未被铠甲覆盖,只穿着一条破烂却足以遮羞的长裤,原本人类的肌肤已化作怪物般的血红。一只脚掌化为恶魔利爪,另一只虽仍为人形,却沾满血污,仿佛曾踏遍尸山血海。
他弓着身子俯瞰下方人群,铁钳般的嘴中吞吐着血色雾气,似乎来到此地,已耗尽他全部力气。
手中血色长剑上残留的鲜血被风吹落,滴在一名衣着暴露的魅魔脸上。她抬手抹过血迹,缓缓抬头望去。
“啊——!”
尖锐的惊叫瞬间引爆四周,路人以为她遇袭,人群当即陷入慌乱。
“天……天上!那是什么东西!”
“防护罩呢!这怪物怎么进来的?”
“治安部!治安部的人在哪!”
“快进房子里!建筑都有防护系统!”
嘈杂的声响似乎惹得那怪物不耐,他下意识松开握剑的手,任由长剑坠落,晃了晃脑袋,右手敲了敲,像是在强行清醒。
仿佛彻底挣脱束缚,又像是嗅到了食物的气息,那柄血剑在空中剧烈扭动、变形,最终化作一头十余米高的虎形机械巨兽。头顶嵌着长剑半截剑尖,同样长着血色十字眼,尾巴由剑身凝聚而成,甩动间兼具鞭影的灵活与剑锋的锐利。
“吼——!”
一声不似虎啸的咆哮震彻四方,巨兽随即将目光锁定在仓皇逃窜的人群。
“停……停下!”
十字眼怪物艰难地吐出两字,体内似有东西在疯狂挣扎,他痛苦不堪,根本无力管束这头即将吞噬全城的凶兽。
可巨兽全然不听指令,如同挣脱锁链的疯兽,冲入人群大肆屠戮,尚未躲入建筑的人接连惨死,剑尾扫过之处血流成河。
它一张嘴,吸力如狂风席卷,断肢残骸、血污残垢尽数被吸入腹中,地面瞬间干净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巨兽的嘶吼,也惊动了正在追捕白清秋的三域代表。几人相继赶到,恰好目睹了这如同清理垃圾一般的血腥场面。若非亲眼所见,他们根本不敢相信,眼前这怪物刚刚造成了满地尸骸。
“修罗仪!怎么会在这!”
紧随而至的薛飞杰脸色煞白,惊恐至极。他太清楚这东西的恐怖——修罗仪宿主的修为通常被高层以秘法禁锢在战灵阶段,以此遏制其成长,这也是唯一能制衡它的手段。
可眼前这名宿主,气息竟已逼近道者境界。按理来说,在场四人联手足以抗衡,可修罗仪的恐怖,本就非常规理可以衡量。就算人数翻上百倍,最终也只会沦为它的血食。
三域代表二话不说,转身便逃。这件事当年曾闹得沸沸扬扬,稍有些势力的人都知晓其恐怖。如今此物重现世间,且实力远超从前,一种“不跑必死”的直觉笼罩心头。
而事实也正如他们所想。
修罗仪已然锁定他们,猛地纵身跃起,居高临下,径直朝着薛飞杰扑咬而去。
薛飞杰这才惊觉反应,却已为时过晚。
巨兽一口咬住他的上半身,他挣扎几下,便被囫囵吞入腹中。巨兽砸吧了几下嘴,随即继续追向逃遁的三域代表。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白清秋三人尽收眼底。白清秋身形一晃,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与自己有几分交情的人死在眼前。
他脑中一片混乱,不知该难过,还是该漠然。薛飞杰虽有些讨人厌,本性却不算坏,只是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顽劣。
“反正又不关我的事。”
莫名的,他竟然在心中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实则他也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何心情,只觉一片恍惚,心神仿佛坠入空茫。
白清秋与洛星璃双双失神,全然没有注意到,梦梦也将刚才那血腥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怪……怪物!怪物把小薇的爸爸吃掉了!”
“哥哥!”
“哥哥!呜呜呜……”
她紧紧抓着白清秋的衣袖,躲在他身后,将小脸埋进他的衣间,恐惧得不敢再看。
两人被哭声拉回神,一时手足无措。
“没事,哥哥带你们走,我们再也不来这里了。”
洛星璃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此刻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直面死亡的恐惧,与一丝侥幸逃生的茫然。
“吾主!”
空中那十字眼怪物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望向白清秋三人所在之处。没有丝毫犹豫,他如流星般坠落,铠甲碎片与地面碰撞,溅起剧烈火花。他抬起头,狰狞的面容望向护在两人身前的白清秋。
“拜见,吾主!”
说完,他想要单膝跪地,却像是力气耗尽,身躯一软,径直倒在地上。
“抱歉,让您看见如此难堪的一幕。”
“人祖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