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告诉葛琳,从亚南失踪往前几天,他偶尔对女孩提过几次异常的感觉,那就是不知来自何处的注视。
好像有一双眼睛,在风雪中望着他。雪莉说大概是叔叔洛恩,但亚南坚决摇头,表示那种注视,会在他起夜上厕所时,穿过夜幕下的漫天飞雪,幽森地投在他脊背上。
“肯定是雪怪……”雪莉忧心忡忡地说。
“你们没告诉家长吗?”
雪莉摇了摇头,“亚南说,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虽然很冷,但他好像并不怎么觉得怕,而且如果让洛恩叔叔知道了,肯定不许他半夜出去上厕所的。
“他说洛恩叔叔对水的味道很敏感,更不喜欢尿味。
“凌晨的时候,洛恩叔叔就是因为在冰洞旁边,闻到了亚南的尿味,才坚持说亚南掉进去了。
“我才不信那是真的呢!”雪莉哭花了眼。
此后,葛琳又询问了洛恩冰屋附近的其他精灵。
“我听到了有人在低语,”一个老女精灵胆怯地说,“但到了我这种年纪,一不小心就会跟永生说再见的状态,幻听是常有的事。”
她说幻听大概发生在亚南失踪前一天的凌晨,透过冰砖的缝隙钻进她的耳朵。
“那是种呼唤,我为此感到孤独,大概是我去年死掉的姐姐在叫我回归圣树了吧。”
后面,葛琳又找到一个曾是探险家的男精灵。
“雪怪吗?”他面色凝重,“实际上无论是雪怪还是水怪,都是在人们不了解其全貌的情况下,称之为怪的,不然就叫白毛直立猿了。
“每个国家和地区,只要下雪,都会流传雪怪的传说,你没法知道那些雪怪是善是恶,不过我在亚南的事情上,还是持积极态度。”
说着,他讲起了最接近那个雪怪品行的传说:
“雪树囚笼在弗雷瓦尔王国的境内,关于这片雪山的雪怪,王国的百姓通常相信,雪怪是一种孤独游荡的幽灵,在大雪中迷了路,它们再大的暴雪也不怕,却害怕人们对它的看法……”
葛琳分不清探险家,是不是胡诌了一个故事反过来安慰她,毕竟也无处求证。
调查了一圈,最后的收获无疑令人灰心。
她总觉得雪越下越大,一切都让人不安起来,下午,她沿着老路,试图找寻雪怪的踪影,赫然发现早上到达过的最远之处,已消失在暴雪中了。
真正猛烈的风雪,似乎像蠕虫口周的密集锯齿一样,从外围的雪森缓慢绞动收缩了过来。
葛琳猛然意识到,大雪咬掉了小雪的尾巴后,暴雪似乎要吞噬大雪的全部。
当晚,葛琳几乎彻夜难眠。希雅娜没有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面向内侧沉睡着。
深夜,希雅娜开始抽泣,“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葛琳早就知道她的失忆是假,但噩梦果真吗?现在也不确定了,一想到这,相识以来的那些触碰和拥抱,就变得令人发毛。
明明睡前有很多次想开口询问,却总是被她受伤的模样,还有预想中她遭受的痛苦所阻隔,欲言又止。
被窝忽然变得好冷,希雅娜的祝福也在暴雪中消散了。
葛琳心里空荡荡的,对自己,对希雅娜,对大家,对未来,都产生了深深的迷茫和无力感。
有些事,不是自诩勇猛的战士就能办到的,风太大,雪太厚,路太迷,雪幕和夜幕的差别只有颜色,什么也看不清,任何痕迹都将随时消散。
临近天明,葛琳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在这种关键时刻,她居然睡了个懒觉,比平时多睡了大概三小时。
起来的时候,垫的毛巾已经湿透了,能拧出彩虹血来,她拿下,起来走到桌前,发现火堆旁还温着擦脸的毛巾。
换好棉带后洗了脸,毛巾里传来一股淡淡的灰烬味道,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耳尖被外物触碰的感觉,顿时面颊发烫,不知道是不是水太热的缘故。
一爬出冰屋,就看到隆多坐在外火堆旁,盯着他的脚镣。只用了一夜,本来偏银的头发,居然比雪还白了,仿佛铺满了雪。
“葛琳,”他抬起一张双目无神的脸,眼皮下坠,“累了就再睡会吧,暴雪已经到湖边了,不用再去找了。”
“我真的看到雪怪了。”葛琳轻轻地说。
隆多低下头,伸手烤火,嗓子发出漏气般的声音:
“其实有些事,我心里早就承认了,说出口的时候,却变成了另一种样子,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玛丽小姐曾犯过一个错,我便决定不再认她为女儿,可是我心里早就放下了,我只是在享受和她划清界限的痛苦,就算玛丽死了,我也没有开口叫过她一声……”
他咳嗽起来,双颊一鼓,随即吞咽了一下。
“我真的看到雪怪了。”葛琳垂着眼眸,向前走去,“我没有说谎。”
她绕着营地外围而走,在铁匠房那边,可以看到洛恩正高举一个木柄钨钢锤,奋力地砸在一块坚冰上,坚冰瞬间裂成数块。
“明天我们将迎接钢斧的降临!”洛恩豪迈地大喊,随即朗笑。
精灵们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纷纷举手呐喊。
已经没有人在乎亚南了,葛琳想,于是走进冰湖边缘的暴雪。
她不断地催动着伊格法印,在雪暴中摇来晃去,找不着北,法印的连续施用让她头脑发昏。
当她意识到自己是在找死时,却一个踉跄撞到树干上,彻底分不清方向,绝望的情绪由此滋生。
在头脑最为混沌的时候,她听见了亚南的哭喊,“葛琳!救我!”声音时远时近,伴随着狂暴雪絮中闪烁的巨影。
“亚南!”葛琳呼啸着,不要命地冲向巨影,迎接她的却是侧飞而来的断裂松枝,猛烈的撞击感传来,天昏地暗。
恍惚中,她似乎看见了从前的某段记忆,玛丽小姐正俯下身,温柔地呼唤她,“葛琳,该起床了哦……”
葛琳猛地直起身,大口喘着气,发现自己正在中心冰屋,火堆燃烧至一半,外面黑漆漆的,风声呜呜。
她睡在床内侧,感觉身体并不疼痛,毫无被撞击应有的反应。
直到看见外侧的希雅娜,火光照亮少女半边粉色长发,随即通过冰砖反射进红色的眼睛,目光担忧,很快又浮出水雾。
葛琳平复呼吸,躺下来压住自己头发,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向下缩了一点,慢慢朝着外侧挪了过去。
两床被子很快交叠到一起,她侧躺着而仰视着希雅娜,先是看到对方震惊而茫然的目光,随即什么也看不清了,她再挪过去一点,便直接扑进了希雅娜怀中,再也无法忍受那风雪。
“希雅娜!”葛琳呜咽地哭了出来,“我真的看到雪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