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南，你在说什么？！”索伦大叫。
亚南从洛恩的怀里下来，双手撑着冰面倒立，做起了俯卧撑，随即单手撑地，另一只手背着，看呆了所有人。
雪莉捂住嘴，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他。他说：
“其实，自从玛丽阿姨的脑袋被冰封狼叼走后，我有些晚上撒尿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我……”
那种目光让亚南觉得很冷，却不是脊背发寒的冷，而是一种寂寞的冷。在之后，他偶尔还能听到风雪中传来轻声呼唤。
他将这些发现告诉了最好的朋友雪莉。他确实很渴，晚上也想要喝水，但出去后不再是单纯撒尿，偶尔也会循着声音，朝黑暗中搜寻和张望。
直到那天隆多通知了外面可能有雪怪的消息。
就在后半夜的雪幕中，他起夜时又听见低声呼唤，循声走去，一个巨大的身影，比两个人还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亚南想要叫出声来，但看到雪怪顶着一颗玛丽的头颅，顿时就被那种诡异吓傻了。
雪怪捂住他的嘴，把他带走，他注意到，雪怪用三根脚趾的大脚掌，踮着脚尖走路，全身都是厚厚的白毛。
走远之后，就放平脚掌，松开手。
“玛丽阿姨……”亚南小声说。
“亚南，我到底是谁？是雪怪，还是玛丽？”面容像尸体一般，没有任何血色，眼睛无神地半睁着，嘴唇僵硬，声音似乎来自腹部。
亚南顿时吓得要命，挣脱束缚，蹦到不远处的冰船里，划着船拼命地往前逃，他发出惨叫，却被风雪声淹没，时刻觉得雪怪就在后面追赶。
他慌不择路，等看到远处的冰洞已经来不及刹住冰船，突然，冰船喀啦一声断了，是雪怪用手指捏断的。
雪怪握住亚南，走上雪阶梯，越靠近冰湖边界，男孩的脚镣越重，发出痛苦的闷哼。
亚南的世界倒立了，雪怪提着沉重的脚镣，走入风雪中……
“后来呢？亚南，后来怎么样了？”雪莉凑得很近，急切地问。
坐着的亚南别开红彤彤的脸，“后来的事，是我跟玛丽阿姨的秘密。”看到他这个反应，大家都松了口气。
“不……”隆多喃喃，“这不可能……”
“我现在已经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艾娃冷着脸，“我才不管你怎么想呢，隆多，本长老必须即刻宣布一件事，那就是……”
她伸出五根手指，“五天之后我们要举行第一届轮椅竞速大赛。”
“哈哈……”先是有人尴尬地笑了两声，随即，狂笑声无法克制地响起了。这些笑声的出现，无异于玛丽没死一样。
“其实我很失望，”隆多低低地说，“弄到最后居然全活着。”
没谁搭理他，都自顾自地走了。
现在精灵营地处于耀斑祝福结界的庇护之下，是无雪环境，中心的巨大篝火中，柴薪燃烧的速度很慢，火光照亮整座营地，人影被拉得长长的。
柴薪还剩下半年的分量，希雅娜告诉大家，等篝火再燃烧半个夜晚，结界就会缩小一半，到时再慢慢往里面投放柴薪，可以维持十天的时间，这十天就当放假了。
缩小的一半结界用来积雪，才能有材料重建冰屋，后续的很多事也能继续进行。
大家都不想睡觉，围着篝火坐下，聊起很多以前不敢聊的事，聊梦想，聊死亡。
一些死过的精灵口径相当，表示黑暗中隐隐有七彩光华闪烁，大概是圣树的虚影。
也有的看见了最爱的人的面孔，还有的看见了漫长的人生走马灯。
大部分的人有一致的感受，复活前觉得自己好像在母亲的羊水中，尽管他们从未有过那种记忆，但重生后却感到相应的空虚，由此觉悟生的意义。
“我现在最想再见妈妈一面，”一个女精灵擦着眼泪说，“她就在圣树乡的墓群，我真的特别特别想。”
隆多指出，这大概和耀月帝国的一段史诗有关，其中蕴含着耀斑祝福的神秘原理。
后半夜，葛琳和希雅娜同床异枕，气氛已然冷却，胜利似乎并未带来多少欢喜。
希亚娜没有去牵葛琳的手，两人的中间好像卧着一只看不见的猫。
最先说话的是葛琳，“希雅娜，你也觉得是那样吗？这一切都是隆多长老操控的结果？”
“不知道呢，”希雅娜睡回内侧，疲倦地望着冰砖，有一种被泼了冷水的感觉。
“你累吗？耀斑祝福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没有的……葛琳，晚安。”
葛琳轻轻皱眉。
如果被子中间出现猫洞的话，除了肩并肩，就只有另一种解决方案。
她往外退了退，将猫洞压下去。
慢慢的，两人先后背对背，由于耀斑祝福，葛琳彻夜难眠，但也许和耀斑祝福没多大关系，她想。
希雅娜偶尔用指甲，轻轻刮着毛毯，下面藏着三条葛琳用过的棉带，有两条是最近偷的。
这个夜晚，偷窃的负罪感似乎再也无法给她带来病态的愉悦，而是回归到了负罪本身。
耀斑祝福像一场仪式，复活了他人，也照亮了自己的某些部分。希雅娜好像变成了一头阴暗丑陋的雪怪。
她终于意识到，她根本配不上葛琳。如果自己做的恶心事被发现，即使一剑刺死她也不为过。
然而希雅娜从姐姐夜明公主那自小学来的本事，居然在隆多的指导下渐趋成熟了。
享受痛苦并用谎言欺骗别人从而滋养痛苦，这种高级享乐，不再是隆多的专利。
第二天营地就被重建了，冰屋更加牢固，第三天钨钢斧在洛恩手中降临，索伦成为专业的劈柴精灵，但大家都抢着篡位。
第五天如期举行了轮椅竞速大赛，拥有雪怪体质的亚南，站上了冰砖冠军领奖台，奖励是可以戴一整天的霜花王冠。
葛琳和希雅娜进入一段新的关系，她们比以前更加尊重对方，互相仰视又浑然不知。凭借祝福，即使结界外有暴雪也能继续砍树。
但隐形的猫从来就没有钻进被子过，得到许诺的噩梦牵手，自始至终也只兑现了一次。
除了每天早上的擦脸，再没什么好期待的。
松树柴烧着水，松针在灼热的气泡中翻滚，热气蒸着冰砖，融化的水珠顺着凝结的冰刺滴在火堆边缘，发出嗤的一声。
每天都有这样的声音，听得葛琳厌烦地皱起眉，她眨了眨眼，看向用鱼刺扎在冰砖缝隙外的纸上日历。
来到这个世界，竟已经一年了。
这一年的小雪季，北坡边缘雕刻了形状精致的扶手冰雪阶梯，栏杆上甚至还有圣树的浮雕，远处的营地也变成了一座像模像样的小城堡。
精灵们吹着骨笛，敲着狼皮鼓，演奏着圣树乡民谣，欢送阶梯上并排站着的两道身影。
葛琳长高了两公分，希雅娜刚好够得到她颈部，面容也成熟了些，弯弯的睫毛，粉红的眼睛，正从可爱向着美艳发展。
今天，雪地精灵葛琳小姐，和逃亡公主希雅娜殿下，即将踏上一段新的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