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定起码还要好几年,葛琳才能离开雪树囚笼的计划,在预言觉醒后的第二年小雪季,就大为提前地实现了。
希雅娜对祝福能力的运用,自耀斑结界事件后越加纯熟,两人手拉手,每天都顶着暴雪早出晚归,霜花王冠也给到了很大帮助。
那个葛琳提出的,关于两人关系何以至此的问题,过去一年都没人给出回答,明明天天牵手,又天天在最揪心的问题上沉默。
庆幸的是,葛琳得以正当地砍树,从而拼命消耗精力,有牵手火之祝福也没用,希雅娜不敢抱她,她就能钻进被子里倒头便睡。
希雅娜找机会,偷偷地将窃取来的两条棉带洗干净放回去,发现负罪感轻了些,但要让她把最初的那条也归还,心里又一万个舍不得。
她没有再做那些自轻自贱的事,咬手指和掐自己脖子什么的,更别说睡在葛琳的床位上闻人家枕头。
这在一定程度上,让希雅娜觉得葛琳最后不会一剑刺死她,而是分两剑刺死她。
由于隆多说的那些好话,把洛恩关于精灵与人类的美好开始,全都以一种阴谋论的色彩消解了,导致她现在总觉得自己是在赎罪。
替自己赎罪,替耀月王族赎罪,她完全能接受,也认为应该,她恨不得把自己剁成三百多块,让精灵们分着吃了。
可她一点也不敢僭越地去赎罪,因为那违背了葛琳的期待,葛琳不希望她再把“我做什么都可以”挂在嘴边。
于是葛琳的形象在希雅娜眼中,越发如圣骑士般高尚起来,每次背光中的微笑都引起辉芒万丈,除了嘴唇什么也看不清。
她早早丢掉了太阳公主的身份认同,她是逃亡者,是肉箭靶,是砍头训练假人,是阴沟乞丐,是强盗奴隶,是哥布林和臭男人永远得不到的无孔可入之白浆浇花,是丑陋雪怪,是被金发骑士救下的尸斑遗体。
如果能当葛琳的奴隶就好了,这一年的每个晚上她都这么想。
所以其实要谢谢隆多,不然早就当上精灵们和葛琳的奴隶了,但实际上要憎恶隆多,不然现在已经是葛琳的侍寝奴隶了。
多亏了雪怪男孩亚南,他力气是索伦的好几倍,用钢斧劈柴效率极高,现在就能出发,他功不可没。
希雅娜垫了垫脚尖,加上霜花王冠,才和旁边的葛琳一样高。
她偷瞄了葛琳一眼,精灵小姐目光温和,正来回看着阶梯下方的一张张脸。长大一岁的葛琳,侧脸轮廓更加立体,棱角透着坚毅,有一种不容亵渎的圣女之美。
两人之所以站在雪阶梯上,是因为艾娃要给她们画一幅离开前的双人合影,此前已经画过了大合影、最乖孩子组和“琳娜”合影、以及最好吃懒做组合影。
这些图画是葛琳的纪念要求,也是精灵们让两人逗留的正当理由,艾娃使用羽毛笔和羊皮纸,以严肃表情和精细画工,让营地全员跃然纸上。
葛琳还是穿着那件蓝绒白边裙,裙子刷得有些掉色才去除了血渍,裙下露出白里透粉的优美小腿,踏着白色雪地靴,金发披在脑后,并腿垂手站立。
她无形中已经习惯站着的时候并腿,尽管从未忘前世是男生,但并腿真的很舒服,凉风不过峡谷,体感温润。
希雅娜也还穿着那件玛丽的褐色兜帽大衣,精美的霜花王冠和臃肿的衣服相当割裂,但葛琳其实暗自认为这样简直萌到没边。
“葛琳,我再提醒你一遍。”
画着画着,坐在木轮椅上的隆多,面色严肃地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也充满危险,不要忘记人心险恶。
“也不要一出去就带着希雅娜到处鬼混到处玩,别忘了你们的使命,葛琳必须组建一支有着真正英雄的强大队伍,来解放我们。
“而你,希雅娜,你最好出去打听打听,现在查欧提克大陆乱成什么样了,再好好想办法创造一个和平美好的新世界。
“这就是你们两个目前要努力的方向。”
隆多与去年的慈祥导师形象,已然大相径庭。
洛恩冷哼一声说:“也不知道是谁以前,说希雅娜想干什么是她自己的意愿,都要分别了还说这么些难听的话。”
“隆多,”艾娃挥舞着羽毛笔,“如果你再多嘴的话,我就把你大合照上面的脸涂成猪头。”
“我向来是不被任何人理解的!”隆多面色阴冷,举起双手嚷嚷,“正是因为我的殷切期望,葛琳和希雅娜做的事才有责任源泉可以追溯。
“试问有一天,两个弱不禁风的少女被打得丢盔卸甲、愤然于‘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大压力’的时候,至少她们还可以大声叱骂我隆多的名字!
“因为不管我说不说,压力都是存在的!”
索伦忽然转了下自己轮椅的木轮,把隆多往前一顶,老者险些摔出去,连忙抓住旁边艾娃的轮椅扶手。
“啊啊啊——!”艾娃尖叫起来,“隆多你这个死老头!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我就差最后一点就画好希雅娜了!你绝对会下地狱的!”
“那也是冤案地狱。”隆多冷冷地盯着索伦。
索伦看了那张画一眼,立马吓得面色苍白,冷汗齐流,哆嗦着说:“隆多,你不说那么多废话就不会这样了!”
葛琳一听到艾娃尖叫,就跳了下去,拿来羊皮纸画卷一看,也不禁面容一僵。
因为隆多的那一抓,画上的希雅娜本来到了王冠细节收尾,结果直接一条墨线往下划,把希雅娜竖着劈成了两半。
希雅娜小跑过来,看了眼,微笑道:“没事啦,哈哈,画得真好。”
“好什么好啊?”艾娃尖叫,“你脑袋出问题了吗!你知道我画你画得多细吗?连王冠上的霜花都画了!”
希雅娜扁着嘴,低下头来。
“再画一张吧。”葛琳平静地说。
“不用的葛琳,其实我也会画画,我后面可以慢慢补的,”希雅娜面色忧虑,“我们该出发了不是么?”
“不,”葛琳摇头,“艾娃小姐,麻烦你再画一张吧,抱歉。”
“再画一张也没墨水了呀。”艾娃挠着头发,看向隆多,“以后别跟我坐一排!你个扫兴鬼!”
“这就是我想要的。”隆多嘟囔着。
“好啦好啦,”希雅娜笑着,轻轻拿来画卷,“我一定会按照艾娃小姐的用心,把这张画补得完美无缺的。”
她还没拿稳,画卷又被葛琳拿了回去,她面色一怔。
“至少让我来补,”葛琳慢慢卷起画纸,“没有你自己补的道理,这就跟被踩坏玩具的小孩,还要自己动手修一样不应该。”
希雅娜的心像是被揉了一下,又如有针扎。
“可是你会画画吗?”艾娃挑着眉问。
“我会认真去学。”葛琳平静地说,随后扫了精灵们一眼,“我和希雅娜该走了,大家,再见。”
她牵起希雅娜的手,转身走上雪阶梯。
希雅娜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任何人,精灵们的窃窃私语从后面传来。
两人背起行囊,走到阶梯顶部,距离大家想必已很远。
突然,孩子们的声音响起了。
“希雅娜!”
她回过头,亚南和雪莉并肩垫着脚尖,双手比成大喇叭,眼眶盈泪地哭喊道:
“我们爱你——!”
“葛琳!希雅娜!再见!一定要好好的呀!”其他孩子也喊道。
两人挥着手,倒退着往外走,直到双方快要看不见,才转过身去。
葛琳拉着希亚娜,躲到一棵树后,将她的眼泪按在自己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