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雅娜的泪水,让葛琳无从得知对方眼中自己的样子,也没有强烈意愿去得知。
降临异世界这么久了,葛琳照镜子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即使艾娃给她画了像,她也只是瞄了一眼,并不细看。
葛琳自己也不清楚,她究竟是不以他人的目光为镜,还是刻意去逃避变成女生的事实。
总之,她心中有一个坚定的自我形象认同,那就是战士。战士的面容并不重要,甚至身体也只是躯壳。
战士只需要有顽强的意志,能够不断战胜强敌,能够守护同伴,能够克服阻碍,这就够了。
但她也明白,希雅娜是自己无法抛弃的阻碍,就像那对需要买个文胸固定的双丘一样,让自己尴尬、脸红,不适,却又无法割舍。
葛琳认为,她就是要利用希雅娜,为此也要帮助对方克服阻碍。
希雅娜在葛琳眼中看到的耀斑圣女的形象,是葛琳不会承认的心中事实。
“都是假的,这都是雪怪玛丽的幻术!”希雅娜同样不会承认。
“希雅娜,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希雅娜支支吾吾,“看到我是个丑陋的雪怪!”
“骗人是不对的,”葛琳用毛茸茸的手指,给希雅娜擦泪,“实际上希雅娜现在很可爱呢,圆滚滚的,脸也和原来一样,就跟亚南差不多,怎么会难看呢?再说了,你自己也可以用手摸摸看不是么?”
“才摸不出来呢!”希雅娜摸了下,“手上全是毛,什么都摸不到!你才骗人呢!葛琳就是个说谎成性的家伙,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可是,你说过会永远相信我的。”
希雅娜沉默了,撑着雪地往后一挪,慢慢止住哭泣,低声说:
“那种话,不过是在隆多长老的预料之内,怎么能当真呢……”
葛琳眉头紧皱,她本以为那个问题早已过去了,但希雅娜却记得如此深刻。
她不想在陈年旧事上纠结了,那种问题很难有出路,一旦较真,她也不清楚会有什么后果。
“我不会害怕,”她认真地说,“希雅娜,即使要重新取得你的信任,我也不会害怕的,即使信任清零。”
希雅娜愣愣地抬起头来,那双金瞳仿佛闪着不可催之利刃的锋芒。
“我会向你证明,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出自本心,我相信人在任何情况下都有选择的权利,一旦选择,我就会负责到底。”
她双膝跪地,身子前倾,伸出一只手。明明那么可爱滑稽,却能做出这样一幅严肃的样子,希雅娜被莫名逗笑了。
“我才不相信葛琳呢……”希雅娜嘟着嘴,却伸出手,紧紧拉住葛琳毛茸茸的掌心。
话虽如此,她却预料到如果葛琳看她眼睛,会看到什么了,因为现在葛琳的形象越发清晰了,变身雪怪丝毫没有改变对方利刃般的坚定。
葛琳从不软弱,永远像个战士,乃至像那些男人。希雅娜把葛琳扑进她怀里痛哭的那个晚上,竟忘得一干二净。
被撑烂的衣服只能丢掉,两人重新上路,收获是有的,雪怪玛丽的脚印重新指定了方向。
“这身毛好重呀,”跑着跑着,希雅娜就气喘吁吁。
“要不要把毛烧掉试试?”葛琳提议。
希雅娜同意了,葛琳用伊格点燃彼此的毛发,结果毫无用处,用松枝当媒介也是。
“这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了。”希雅娜判断。
“但是很暖和不是么?”葛琳笑道。
“说得好像得了宝贝一样,葛琳骑士长永远这么乐观,我却觉得无比奇怪,尤其是,尤其是……”
“尤其怎么了?”
“我们要拉尿的话怎么办呀!身体都要脏了的!”爱哭鬼又开始崩溃。
“啊……”葛琳也一脸苦相。
两人十分卖力地追踪雪怪玛丽,总算有了惊喜的发现。
在前方不远处,居然出现了一面雪白无树的陡坡,走近一看,有条环绕坡面的雪路蜿蜒向上,这种地形的突然变化,无疑鼓舞人心。
她们赶紧撒丫子跑上去,来到另一座大森林,树干变得比下面的要粗两倍,十个人都抱不住,恍惚中以为是人变小了。
脚印到了这片区域,又中断了,天也黑了,两人没东西吃,饿得肚子咕咕叫,只有生火用雪水煮松针茶喝了。
“我想吃面包……”雪怪葛琳面露苦色,“希雅娜,我还想吃蜂蜜烤鸡腿,吃煎鸡蛋,吃炸鸡翅,吃炸马铃薯条,吃牛排,吃羊肉串……”
“别说了葛琳,我想吃你。”
“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希雅娜抓着白毛,“我饿得神志不清了……”
葛琳拿起生锈的圣剑,割破掌心,捧着一手血给希雅娜。
“喝点这个吧。”
“葛琳!”希雅娜吓傻了,“你在干什么呢?!”
“你没发现吗?我们其实可以无限循环,我给你喝血,你给我祝福治疗伤势,这样其实不吃东西也行吧?”
希雅娜赶紧把她手里的血拍掉,用柴火点燃自己头发,双手握紧葛琳的手,眼泪掉个不停。
“不许这样了……”她低着头,“不准你再这样了。”
“没关系的吧希雅娜,能走出去最重……”
嘭,希雅娜扑过去,将葛琳压在地上,牢牢地按住对方手臂,歇斯底里地大喊:
“少废话了!别再自以为是了!本来饿不死的你还拿生锈的剑去划手!你现在这幅样子和以前的我有什么区别?我也有选择的权利,我也可以拒绝你!就算饿死也不后悔!”
葛琳愣了好久,露出微笑,“你说想吃我,我才这样做的。”
希雅娜的脸一下红了,捧起旁边的雪,盖在对方脸上,俯下身大喊:
“葛琳你这个笨蛋笨蛋,笨笨蛋!我讨厌你!”
喊完,气鼓鼓地坐到树边了。
葛琳坐起来,往手心看去,创口愈合了,这时,她脑袋猛地一痛,记忆碎片浮现,却无比陌生,找不到任何一个营地精灵的影子,画面古老而泛黄。
叮,叮,她听见金属颤栗声,来自圣剑,剑锷上挂着一线彩虹血液,虹光正在侵蚀锈斑,又像是进攻,很快就因为兵力不足而黯淡。
“难道说……”她似乎有了些思绪,却不着边际。
“怎么了,葛琳毛毛骑士长?”希雅娜不悦地看过来。
“没事。”
两人饿得发慌,苦求刷怪,或许是葛琳许的愿望感动了神明,这片远古雪森居然出现了新的魔物。
蓝冠白毛鸡,远远地用侧脸盯着两人看。
“希雅娜,看你的了。”葛琳悄声说。
希雅娜扔出一小块凝胶,把蓝鸡引过来一些,同时凝聚五支冰箭,咻,封住蓝鸡的退路,蓝鸡咯咯哒叫了一阵,殒命当场。
葛琳蹦跳着跑过去,抓来放血,两人有锅,这里最不缺水和火,先烫鸡拔了毛去了内脏,再烤起来,撒点松针点缀。
不多时,已闻到香喷喷的鸡皮冒油香,她们流出激动的泪水,为蓝鸡的献身心怀感恩。
“哈……”希雅娜擦了下嘴角眼泪,像个野人,“葛琳毛毛骑士长,你的烹饪技术完全可以受封宫廷御厨。”
“希雅娜毛毛殿下,你的箭术也令鄙人佩服无比。”
两人随即大快朵颐起来,吃饱喝足就靠着轮流守夜睡了,雪怪毛发非常暖和,冷风一点都吹不透。
到了凌晨接近天亮,几天几夜的跋涉,心力交瘁,实在都扛不住了,索性互相搂着闭上眼睛,睡她个天昏地暗。
直到后背冷得同时睁开眼睛,白毛不知何时褪去,第一次看到毫无遮掩的彼此,肌肤和体温的亲密交融,雪白之间的厮磨,火山口之间的晃动轻触,玉笋相互的交叠支撑,金发和粉发搭在对方的耳朵、锁骨上,困倦的眼神产生迷离的错觉,好像能拉出丝来,又同时喉咙鼓动,咽了下口水。
两人随即发出尖锐爆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