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这样啊——！！！”
希雅娜尖叫着，左手向下，右手横拦，起身跑到葛琳后面，再行躲避，以免后背给看光，毕竟她清楚自己身体的脂肪分布。
葛琳的动作和希雅娜完全一致，但是，手臂横挡着实际上遮了不到三分之一，还不如头发遮得多，双腿则屈膝并拢，另一只手绕过腿弯紧紧捂住。
两人的这些遮拦毫无必要，可谓是中箭之后再举盾的步兵，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彼此看光了，而且贴身感受过了。
葛琳现在的大脑完全是一片空白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葛琳！快给我拿件衣服过来呀！”
希雅娜在那边喊道。葛琳连忙给她挑起衣服，大都是破破烂烂，这里被咬了一口，那里被扯了块布。
她像男人一样沉默，送了衣服后又默默穿上单衣和长的灰袍。
希雅娜换上了一套麻布的长袖长裤，葛琳还给毛毯捅了个洞，套在对方脑袋上，手也刚好可以从两边抬起来。
“对不起，”葛琳红着脸说，“我早该考虑到这点的。”
希雅娜恨不得把脑袋埋到脖子里，声音细细的，“说什么对不起呢，葛琳小姐笨笨的，这种事应该我要考虑周全才对。”
说完后，两人沉默了，又偷偷抬起头看对方，视线相触，都发现了彼此绯红的面颊，赶忙又错开目光。
“该走了。”葛琳说。
“嗯……”
两人装好东西，继续上路。
“变回来的感觉，真好呢。”希雅娜说。
“可恶的雪怪，一定要让它付出代价！”葛琳咬牙切齿。
“是呢，绝对不会放过它。”
希雅娜第一次看到葛琳气急败坏的样子，忍不住窃笑。行进路上，她很难不反复回味清晨那一幕，雪白的肌肤，完全握不住的丰满，晕色极淡，纯粉洁嫩无比，全身上下除了头发和眉毛以及睫毛，干干净净，光滑细腻紧实，简直像天造的玉像般完美。
想到那些，希雅娜又是脸红，又是自惭形秽，也不知道葛琳是怎么看自己的，肯定觉得自己很丑，很难看，像阴沟里的老鼠。
“希雅娜……”葛琳忽然开口，握住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那个……你，你，你真的好美。”
“啊？！”希雅娜像要被雷劈晕了一样，这突如其来的读心术是怎么回事？她立即无所适从。
“所以你千万不要再妄自菲薄了，我……”葛琳停下来，红透了脸，“我说这些，是鼓起了很大勇气的，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
“真，真的吗……”希雅娜把葛琳的手攥得更紧。
“嗯，其实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这么觉得了。”
“葛琳……”希雅娜抬起头，盯着她嘴唇看，忍不住将脸凑了过去。
葛琳吓傻了，一动不敢动，眼睛逐渐睁大，忽然，希雅娜轻轻呸了一声，绽放笑容，“略略略，我才不信呢！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葛琳说的话才不代表事实呢！”
说完，她甩开葛琳的手，往前小跑，毛毯被冷风鼓起，粉红的及腰长发在雪花间晃动，比起沉闷的葛琳，她倒更像个活泼的精灵了。
葛琳一下感觉心口前所未有地轻松，那种出发时的沉闷感似乎一扫而空了，可是这些日子自己究竟干了什么呢？大部分时候像个小丑一样吧？就像希雅娜说的，一个昏招频出的笨蛋。
不过，算了，这都是必须的，她想。即便是战士，也会有其幽默风趣的一面，而希雅娜不过是她统率强大队伍前，笼络人心的试金石。
她追上去，两人没有再牵手，像刚熟悉一些的朋友般聊起天来。
行进方向仍然是不确定的，只知道往前走。环境随时间推移越发不对劲了，树干变得越来越大，或者说，人变得越来越小了。
这很难让她们不紧张。直至下午，树干的纹理清晰可见，离地最低的分支都不可能触碰到了，树梢的积雪垮下来，似乎能将她们活埋。
走着走着，前面突然没路了，雪地像被横劈了一刀，悬崖之外是无底的幽蓝深渊，呼，狂风大作，一个巨大的飞行物从下面浮了上来。
“啊！”
两人惨呼着，被气浪拍得倒飞出去，一抬起身子，就看到玛丽的头颅出现在深渊上，嘴巴咧开，里面黑漆漆的，她们连玛丽的一颗牙齿大小都没有。
“葛琳，希雅娜，”雪怪玛丽无神的眼球直视前方，声音来自深渊，“我到底是雪怪，还是玛丽呢？”
两人的面孔已然惊悚至极，处在面前的，是绝对无法战胜之敌，如果对方想，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她们。
葛琳咬紧牙关，握住希雅娜的手站起来，大声说：
“这个问题根本不重要！无论怎样的回答你都不会满意的！就像营地里的探险家说的那样，你就是个孤独游荡的幽灵，你太过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
玛丽的眼球倏地下滑，灰暗的瞳仁映出渺小的两人。
葛琳向前一步，“但我还是有自己的答案！很显然，你的生命由很多东西构成，名字固然重要，并不能说明全部的内容，但也不妨碍大家通过名字来思念你，注意，我说的是思念！”
头颅的瞳仁似乎晃了一晃，结霜的睫毛抖落下来一片星光。
“既然你如此寻求认同，那就容许我说个痛快！”葛琳畅言，“你首先是奥格因海姆圣树乡的光明精灵，是伟大的茉莉法印的缔造者，你的法印救下过无数精灵和人类的性命，你的事迹也许现在还让吟游诗人传颂着！
“你也是流放到雪树囚笼的无罪者，是将我从小照顾到大的玛丽小姐，你有时候很笨，常常忘了脚上还戴着镣铐从而跌倒，但你的温柔和细心始终影响着我，你的一言一行组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雪怪玛丽的瞳仁慢慢缩小，眉毛抽动起来。
那些话不止影响了它，连希雅娜也震颤不已，葛琳吸了口气，提高音量：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是隆多的女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亲人，即使你犯过某种错误，但你的父亲也早已原谅了你，从你身首分离之后就原谅了你，那天晚上，我看到他在停尸房握住你的手，我看到了他脸上挂着泪痕！”
头颅的眼睛开始疯狂抖动。
葛琳呐喊，“隆多永远不会承认你是他的女儿，但是玛丽，你的父亲无论如何还是爱着你的，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你撒谎——！！”
雪怪玛丽僵硬的面容彻底崩溃，并疯狂地扭曲起来，头颅半仰，下巴堕下撕开嘴角，发出扯心裂肺的咆哮，喉咙的黑暗中，一颗颗与主体外貌和形态相同的头颅钻了出来。
可怕的幻象拉扯着葛琳和希雅娜的精神，也拉扯着周遭的时空，树变得越来越小，或人变得越来越大，直至恢复正常比例。
玛丽的呕吐在此刻完成了，它变成了一头不断包含自身面容的长虫，一节接着一节，密密麻麻，越来越小，整体有十多米长，除了最前面那张尸体般的脸，其余都是痛苦的作呕哭泣状，最后面的那段身体躯干，也被大量的头颅拖倒在地。
这就是雪怪的真面目，在被淡忘的弗雷瓦尔黑暗传说中，它有一个曾让无数人歇斯底里的名字：
山神的遗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