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琳意识到当前村庄的统治者,是解决强盗入侵问题的关键,于是清了清嗓子,给出赎罪者“同意”的信号。
在福迪大人随从的带领下,她们来到了在村庄各个地方都能望见的庄园。
从各处房屋的石基结构,就可判断庄园建造所用的人力,远不是那些穷苦农民的屋舍所能比拟的。
两层楼的主屋还有带玻璃的窗户,折射出高原上冰冷的阳光。
希雅娜认为那些窗户后面,肯定有她梦想房间的雏形。
走近主屋后,她们并没有看见垂垂老矣的福迪,而是受到了一个衰弱的年轻人的迎接。
随从称那是玛顿男爵的儿子,名叫卡米耶。
卡米耶看上去体质虚弱,年龄在二十岁左右,又瘦又苍白,长脸尖下巴,宽厚的网棉衣也遮不住竹竿一般的躯体。
从卡米耶身后的年轻女仆上,葛琳见识到了庄园统治者可圈可点的部分。
在得知强盗们的恶行后,据说是这位少爷做主,将农民们的女儿都尽量接到了庄园作为奴仆。
当卡米耶看到葛琳和希雅娜,原本哀伤寂寞的眼睛,立时就泛出希望般的光泽,好像一片干枯的叶子凝出了晨曦的露珠。
希雅娜不由得为此轻轻皱眉,下意识猜到了这次邀请的目的。
但很快,卡米耶就走上前恭敬地鞠躬,低眉顺目,“三位勇者,福迪大人正在后院的训练场,请让我为你们带路。”
一行人走进主屋,不管经过哪扇门,都有系着灰围裙的黑衣女仆在旁恭立,展现郑重的欢迎态度。
希雅娜自认到时候绝不会需要仆人,来作为维持她家庭的机器,她在许多事情上完全可以亲力亲为,尤其是做饭。
仆人意味着大量未知的灵魂和看法,而她需要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和葛琳留下依偎的痕迹,她们的相处形式绝不容他人置喙。
相比起来,葛琳对庄园的仆人,乃至陈设都毫不在意,她关心的是那些阴暗的角落和转弯处,是否有埋伏的刀斧手或强盗。
好在她们顺利穿过主屋,经过生长不良的模纹花坛游园,来到了一片临近后坡的平坦草坪,而福迪大人的身形也出现在远处。
在木栅栏围成的训练场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正握着双手刺剑,在三个麦秸木桩人偶间游走,练习剑术。
“福迪大人!”卡米耶唤道。
福迪停下动作,转过头来,气喘吁吁。
他的面部肌肤明显塌陷了,将小小的眼睛压在松垮的眼皮下,但眼里却透出锐利的光芒。
他穿着带铜护肩的皮甲,并不合身,他的身躯不如传说中年轻时那么壮实了,握着刺剑的手在颤抖,光是站着就让他看起来很勉强。
当福迪看清神使三人组后,他露出释然般的笑容了,牙齿意外的结实和整齐,不像是在漫长战争中吃过苦的人。
“所以,你就是那个用铁棍敲死冰封狼的人?”他靠在栅栏内侧,看着赎罪者。
“不错,我得到了风雪的庇护。”赎罪者似乎有些露怯。
“太好了!”福迪双手一抬,“你们的到来使得莱尔玛顿看见光芒,实话说,我们正处在无法厘清的纠结中,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他笑着走出来,和赎罪者握手,又看了看两位少女,“真是年轻有为。”
葛琳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某种窃喜,而希雅娜认为他似乎过于亲切了。
福迪请众人到训练场外不远处的长木桌旁坐下,以方便谈话。
卡米耶让女仆端来面包、有些皱皮的苹果和葡萄酒,给勇者们享用。
三人对这些美妙的食物无动于衷,尽管赎罪者都有些流口水了,但葛琳提前吩咐过,对于没充分信任的人,最好不要吃他们的东西。
“为什么要这样?”福迪很不理解,主动拿起食物和酒杯,吃了起来,“实际上,我一直等着你们的到来,请不要对我这样怀疑。”
他指了指四周,“这里很开阔,不可能有什么伏兵,那些女仆也离得很远,整座庄园唯一能战斗的,就只有我和我的随从老朋友了。”
“福迪大人很热情,”卡米耶站在旁边说,“尊敬的客人们,尽管随意就好。”
“卡米耶少爷,您不是还要画画吗?快去吧。”福迪指向草坪边缘,那里摆了一个画架。
卡米耶愣了愣,一步三回头,走过去了。葛琳对此有些动容,不禁好奇地看向那副尚未完成的画,上面已经有了绿和蓝的色块。
希雅娜对赎罪者说,“勇者大人,您尽管吃吧,我们还没什么胃口。”
赎罪者终于拿起黑麦面包,用力啃了起来,葡萄酒的味道更是让他陶醉。
福迪哈哈笑起来,“这就对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呀。”
“福迪大人,”葛琳问,“您对那些袭扰村庄的人有所了解吗?”
福迪轻松地说,“那些家伙确实干着强盗的行径,看起来很危险,但若是跟冰封狼比起来,就完全不足为惧了。
“当我得知你们拥有冰封狼的牙齿时,我的一切顾虑都烟消云散了。”
他开始极力地称赞勇者的强大,并讲述了一个许多年前的故事。
在目不见物的暴风雪夜中,火把随时能熄灭,连一柄剑挥舞的范围都照不亮。那个晚上,三头冰封狼入侵了莱尔玛顿。
“我们出动了整整十名骑士,”福迪凝重地说,“其中五名板甲骑士,因为追不上冰封狼而被活活累晕了,剩下的五名皮甲骑士,有三名都被冰封狼咬断了脖子。”
强大的冰封狼在村庄肆虐,闯进民居,杀死并吃掉了十多个村民。
庄园骑士在和它们的战斗中,占不了一丝便宜,它们的毛发像冰刺一样锐利坚硬,它们的皮肉完全划不开,而利爪又能轻易拍断骑士们的长剑。
“这十名骑士,完全可以屠杀那些该死的强盗!”福迪拍桌,“但是面对冰封狼却死伤惨重,最后还放跑了两头!”
福迪通过讲述这个故事,得出了棍之勇者强于冰封狼,进而强于庄园骑士和强盗的结论。
听完后,葛琳和希雅娜的心中越发狐疑,不知道此人到底想干什么,他的表达欲和称赞欲都过于强烈,简直像是赎罪者的虔诚信徒。
赎罪者在不断的夸奖下,非但没有自豪,反而隐隐不安起来,因为那些荣誉并不属于他。
“所以,亲爱的勇者,您总共杀死了几头冰封狼?”福迪挑着眉毛问。
“呃,五,六头。”赎罪者说完后,忍不住干笑了两声。
“整整六头!”福迪抬起手,“所以您的战力相当于二十名骑士啊!”
他站起身来,热情地招呼赎罪者进入到训练场。
“来吧,来吧阁下!让我切身感受一下您的棍法,也就是那屠戮冰封狼的战斗技巧!然后我们就可以讨论如何解决那些强盗!”
至此,葛琳和希雅娜,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希雅娜朝葛琳摇头,“不行……”
赎罪者坐在原地不动,身体僵硬,神情紧张,眼睛不停地在福迪和葛琳之间瞥来瞥去。
葛琳低下头,只想了一小会,就低低地说:
“去跟他打,用尽你的全力。”
赎罪者不敢违抗山之神使,只好抬着铁棍,走入训练场。
福迪拔出双手刺剑,弯着腰,和赎罪者周旋起来,始终不主动进攻。
慢慢的,赎罪者终于忍受不了未知的恐慌,大喊一声,举起杀死过冰封狼的铁棍,朝福迪砸了过去!
福迪只是侧身一闪,轻易避过,双手刺出长剑,在赎罪者的右耳垂上留下一个腥红的创口。
随即,老骑士收回刺剑,反手用剑柄狠狠地砸在了赎罪者右脸颧骨上,又后退一步,蹬出一脚,把哀嚎的勇者踹到训练场边缘,撞碎了栅栏。
福迪走过去,把剑插在赎罪者双腿之间的冷尿中,表情冰冷,语气森寒:
“那个胆小鬼虽然是个无耻的告密者,但他也对我说明了很关键的一点,那就是这座村庄根本就没有迎来什么希望。
“而是一个以该死的土匪为首的诈骗团伙,他们住进死了儿子的朝圣者家中白吃白喝,还妄图解决他们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
他又指着两名少女,“如果你们还想保留你们那可怜的身体自主权,还想维持一个处女之身,就最好有多远躲多远。
“不然就等着和澡堂老板的女儿一个下场吧,想想男人裤裆里是什么味道,你们不会感兴趣的。”
希雅娜握紧了法杖,面色苍白,忍不住动作,葛琳却毫无表情,按住了她的手。
福迪大人把吓尿的赎罪者、山之神使和雪之神使赶出了庄园。
棍之勇者和老骑士激烈的战斗过程和结果,也通过女仆们散布到了整座村庄。
胆小鬼把赎罪者赶出了自己的家里。
朝圣者的妻子得知了儿子死亡的真相,昏厥过去。
莱尔玛顿陷入了比从前更深刻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