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第二天晚上,大概八点的时候,莱尔玛高原头顶散布着微星,旷野可见度很低。
从预计时间来看,雪崩骑士营地所在的废弃要塞,应该距离不远了才是。
然而她们一路上,属实被越来越多的裂缝拖住了行进时间,又碰上了坚持同行的少年赞帕诺,什么时候能返回莱尔玛顿,也变得愈加不确定了。
三人焚烧收集而来的灌木,开始露营。
倒霉的是,从来的路上就没碰到过一棵树、一片树林,这些灌木在午夜之前就能烧完,三人的面色都有些不安起来。
露营,对于一个队伍来说是不可或缺的活动,常常是增加伙伴羁绊和凝聚力的重要时刻。
但现在,她们的露营好像纯粹是为了自保,为了不让马匹踏进黑暗中的裂缝,而在此枯坐,浪费时间。
葛琳不禁开始幻想,完全无惧黑暗的时候,还要多久才能到来,一群久经考验的战士,围坐在篝火旁,即便附近都是险恶的怪物,也能谈笑风生,胡吃海喝,随手将那些怪物灭杀。
而此时却只有三个不安的人。
自从赞帕诺加入后,葛琳和希雅娜的话也变少了,就跟当时和朝圣者与赎罪者旅行时一样,气氛变得尴尬而静默。
“所以,你从哪里来?”葛琳问赞帕诺。
“嗯……我从芬德湾来,老实说我绕了很大一个圈,因为我还得先去斯诺蒙特索斯外的赛马场赎回那匹马。”
斯诺蒙特索斯,是狼国的首都,芬德湾则在首都西部的海湾旁,两座城市都是狼国最有名的大城市,比龅牙卫兵口中的哈特还要繁华许多。
葛琳掏出地图,拿到赞帕诺旁边,用手比划了一下。
“你是从东海岸那边绕到高原上面来的?”
“对对,就是这样。”
两人一度挨得有些近。葛琳摘下了兜帽,露出金蚕丝一般的长发,赞帕诺明着看地图,暗地里却时常偷瞄葛琳。
“呵……”希雅娜攥紧了拳头。
随即,她靠过去,把赞帕诺夹在中间,让少年一下有些无所适从。
“赞帕诺,你的信仰是什么?”希雅娜柔声问。
“信,信仰吗?当然是宝藏呀!”赞帕诺眼睛一亮,“谁让我是一个探险家呢,历经千难万险,就是为了开启宝藏那一刻的金色传说!再就是她了……”
说着,他轻柔地抚摸着那把救世镐的蛇皮木柄。
希雅娜皱眉,一阵恶心,但还是清了清嗓子:
“真是可敬呢,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探险的路上可谓是充满危险,今天你就差点没命了呢。”
“对呀,还好遇到了两位美丽的小姐。”
“不不不,”希雅娜摇头,“其实归根结底,并不是我们救了你,而是另一个更加遥远,却又无所不在的存在,指引我们救了你。”
“遥远的……存在?”赞帕诺一脸茫然。
“嗯呢,那个存在呀,准确洞悉到了你信仰的可贵,从而判断出你一旦无法去追求宝藏,那将是多么可惜呀,所以安排我们把你救了下来。”
希雅娜循循善诱,又目送秋波,看得葛琳抱住双腿,一阵憋笑。
“天呐,原来是这样吗?”赞帕诺谁也不看,就看着镐子,“那么,那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呢?”
“很简单,祂就是……”
“咳咳!”葛琳忽然打断希雅娜的揭露,“差不多得了希雅娜,了解得太多并不是好事,那个存在并不喜欢让人挂在嘴上,祂只关注人们最朴素、正当的愿望,人们只需要保持一颗恒久之心,自然会得到祂的赐福。”
希雅娜默然微笑、点头。山之神使还是更加高明,运用到了类似“寸止”的技术,适当地保持神秘性,反而能促进他人的信教欲望,说得太直白就显得像妖言惑众。
果然,她们的话引起了赞帕诺的沉思,他的表情时而忧虑阴沉,时而又焕发光彩,似乎陷入了矛盾。
终于,他握紧了救世镐,“我明白了,我真傻,还好有你们点拨!”
“对啦,你终于知道了吧?”希雅娜赶紧鼓励。这傻孩子太好骗了,找机会搞死他就能获得一个雪之魂。
“那个存在就是这把镐子!”赞帕诺举起救世镐,“这颗水晶里面就居住着一位伟大的神祇,从小到大,一直保护我免受无妄之灾。
“噢,而今,祂甚至派出了两位美丽的神使,将我从最可怕的深渊中拯救,祂的天国无疑降临了,赞美我主!”
葛琳和希雅娜,同时面色一僵。
忽然,那颗镐子上的紫色水晶,内里光华流转,光芒大盛,将整把镐子都包围,“是镐之祝福!”赞帕诺大叫,站起来。
“居然是镐之祝福!”他兴奋不已,“你们真的是神使,你们的话起作用了,我现在可以随时运用镐之祝福,因为我当时义无反顾地挽留了她的离去,而现在我彻底明悟了我的信仰!”
她们脸色一黑,表情凶狠,仿佛在说“得把这个异端绞死”之类的话。
总之,经过她们的传教,赞帕诺的信仰确实更坚定了。
只是镐之神和弗斯神,恐怕就相去甚远了。
得到镐之祝福的赞帕诺,和她们讲起了掉下裂缝后的可怕遭遇。
他把镐子扎进石壁后,往下看了眼,又黑又深,时而传来石块撞击崖壁的声音。
他赶紧抓着镐柄往上爬,但被裂开的石壁却光滑无比,甚至有着血液流过一样的质感,根本无处着手,要不是镐尖有一定弧度,镐子肯定也滑出来了。
他只能站在镐头上,要是没镐头,他肯定没搞头了。
就这样一直站了三天三夜,左脚站累了就换右脚,双手根本无处扶持。
要不是他提前在怀里塞了一条风干肉,绝对会在那上面饿晕过去。
每到晚上,深渊之下就吹上来阵阵阴风,第二天午夜,他实在筋疲力尽,站不住脚了,想着干脆跳进深渊算了,他从来就没真正合眼过,甚至一度后悔来到这里,他开始想念家里的软床,想念能够睡懒觉的日子。
他相当谨慎地换了一只脚,愣了愣,想着就趴在崖壁上暂时眯一会,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的意识中,他突然感到身体摇摇晃晃,整个人向下坠去,他猛地惊醒,虽然还在镐子上,腿却发麻到毫无知觉,全身上下都是冷汗。
他真的站不住了,脚都要断了,要不就坐在镐子上吧,至少可以把脑袋靠在崖壁上睡会,他慢慢蹲下,扶着镐刃,把脚伸了出去。
突然,他整个人向下一滑,那一刻,他全身毛孔都炸开了,连忙用一只手抓住镐头中部吊在上面。
他大口喘着粗气,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深渊下面那令人炸毛的轻微嚎叫声,从深不可测的黑暗之底传来,还伴随着更清晰的黏滑液体挂在崖壁上的拖拽声,带着该诅咒的反重力,向上爬来。
一时间,深渊下方的黑暗里,到处是嚎叫声和黏液攀爬的声音,赞帕诺几乎被逼疯了,连忙爬上镐子,坐在上面,尽量看着漆黑的天空,唱起了在芬德湾听到的水手船歌。
他唱个不停,好像这样就能驱散那些该死的声音,他闭上眼睛,身体却像船只一样摇来摇去,他看见那些水手都张开了血盆大口,嚎叫着朝他猛冲而来。
他立时睁开眼,回到现实,可嚎叫声居然从深渊下延续不断,他全身一僵,又好奇无比,于是拼命瞪大了眼睛,往黑暗之中看去,慢慢的,那些黑暗似乎变成了流动的雾气,又或者是某种恶心怪物的虚影,终于完成了漫长的爬行,即将把他拖拽到阴冷的渊底去!
他毫不掩饰地说,他当时发出了绝望的惨叫,他又哭又笑,甚至开始拍打崖壁,仿佛这样就能打开一条暗道让他上去一样。但有时,他又异常冷静和呆滞,像个洞悉死亡结局的预言家。
“我一定,一定……”火堆旁,赞帕诺坐在地上,扛着救世镐,表情阴冷,“一定要找到那些声音的来源,让它们知道我的厉害。”
葛琳和希雅娜对视了一眼,同时抿嘴。
这孩子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