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的开始

作者:反贴卫生巾 更新时间:2026/2/19 8:00:01 字数:4610

在收到小姨死讯的那天上午,十四岁的葛林手指通红,在溪坝边浣衣。南方早春的溪水冷得刺骨。

但比起冰冷,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未漂净的洗衣粉带来的滑腻手感。

比自己大一岁的堂兄动作很快,早早就漂好了,提着翻边开裂的铁桶走上田埂,垂着头回去了。

葛林想起在那些昏暗的傍晚,堂兄总是在吃完晚饭后,在红砖屋的卧室和屋外的水泥坪来回徘徊。

而那时他通常还在嚼饭。葛林吃饭很慢,胃口很小,他有一种莫名的执拗,如果不把嘴里的东西彻底嚼碎,是不能咽下那口气的。

对此,寄养家庭的当家人,他的伯母点评道:“要放在二十年前那会,你连饭都恰不饱,男人恰饭必须要快,恰不快的都是没出息的。”

“人家只是想细嚼慢咽啦。”堂姐带着笑意这样说道。她笑得比内凹的供墙上摆放的佛像还慈和,水滴型的红灯倒吊在两边,供品有红豆腐、整鱼和带皮猪肉。

葛林呛了起来,呛得流泪。他很容易呛到,一呛就要咳很久。伯母煮的菜比深城那个家里的菜辣得太多。但其实很好吃,他不得不承认。

他既吃得慢,又想吃得多,他喜欢吃腌的干豆角炒腊肉,还有煎得发焦的火腿肠片,可惜每次都吃不尽兴。

吃得慢太耻辱了。

在伯母家,他不用洗碗,因为碗都是用柴火灶锅的余热加水洗的,他受不了那种烫。

他在这个家要干的活,只是每天早上往水泥地洒水扫地、洗自己的衣服,还有防着那只狸花猫别让它上桌吃饭就行了。

所以吃得慢多么像好吃懒做,他自己都这么觉得,而且每次去上学,伯母都会给他车费和零花钱,这一家真的太好了。

相比起来,葛林确实显得没什么出息,学习一般,走路慢,吃饭慢,还不会主动干多的活。他爹也没什么出息,否则不会把儿子寄养在这,更不会看着老婆跟别的男人跑了。

“你屋娘那时就是洗手吃饭的,”伯母一闲下来就说这些,“她想要过好生活,恰不了苦的,不肯淋淤(粪尿肥),不晓插田,不会砍柴,天生克你爹,不然他不会蠢个脑壳去炒股亏钱,生活水平一下降她就找上男的了,这样的女的是灾星来的,生的仔将来也是杀人放火的,不肯恰苦不晓干活那不就只有杀人放火?难道一辈子恰别人裹?女的总是要靠自己,要自力更生,不要觉得可以靠甲拐吃饭,卖自己哪里行得通?总是说重男轻女,不给她养女仔,你看看现在的时代女仔就最易被惯坏,哪像我们从小就要学做事,学插秧捡柴,学恰苦,所以你堂姐小时候就是被条机子(用实心竹枝编的鞭子)抽大的,女的总是要从事生产,劳动最光荣,要会读书……”

这时的葛林还无法意识到伯母是在梦到哪句说哪句,也不知道父亲每个月都会给她打侄子的生活费和照顾的辛苦费,只是觉得很灰心和愧疚,觉得不可理喻,毕竟他自认为杀人放火这种事,离他还是太远了。

他在伯母眼皮底下做的最过分的事,无非是把学校寝室里喜欢粘着自己的男生推到了床下,然后铁撮箕的竖锐面恰好划伤了对方的脚流了很多血被送去了医院,因为他实在受不了那个人一边说着“我们来男女男拐吧”,一边像条蛆一样拱来拱去。

虽然事情最后没有闹大,葛林在伯母家还是落了口实,杀人放火隐隐占了一半。

他有时会想,像伯母这么独立清醒的村妇,一定和在外打工养家的伯父很恩爱,但结果她也并不给自家人说好话:

“男的是改不了野吊性子的,现在正是你伯伯找拐耍的时候,女的就算再贤惠再刻苦,最后也会变保姆,因为她的脸和拐会老,所以我怎么说女人不能靠拐?拐就和笼子一样,老了烂了就关不住鸡了。”

这样的话听多了,葛林便觉得这个寄养家庭简直吵闹不堪,满嘴喷拐的伯母的脸一看到就惹人生厌,堂兄那张死气沉沉、只有在摸猫时才会柔和的脸,也令人作呕,堂姐那张笑意盈盈、“善解人意”的菩萨脸,也看得人发腻。

归根结底,这不是自己家。

所以葛林特别珍惜,偶尔能去外婆家住上一个周末,虽然那里离学校更远,但在那里他可以睡懒觉,可以心安理得地不用扫地,可以吃到更好吃的饭菜,还有外婆的嘘寒问暖,因而,他时常很乐于扫地和擦瓷砖墙壁。

但那里同样吵闹不堪,外婆总责怪外公做些多余事,比如他舍不得换垃圾袋,会把三个桶的垃圾倒到一个垃圾袋里面,弄得汤汤水水,酸臭不堪,说了好多遍都不改。

外公还喜欢一声不吭,就去某块田里除草,他有时不带电话,一旦带电话也是耳背接不到,外婆常气得摔碗,骂他是不是死了。

外婆一闲下来,就让葛林去劝说爸爸妈妈复婚,“我们说了没用的,你说了才有用,你跟你妈妈说,她要是不复婚,你长大了就不养她……”

为了这个执念,外婆经常会打电话过来,让葛林下周去那边玩,次数多了后,爸爸知道了便打电话给伯母让他接:

“你以后放暑假放寒假可以去外婆屋,或者端午节劳动节可以去,平时就别去了,不然你伯娘会有想法,你晓得不?你也别觉得寄人篱下,那栋房子外面的茅厕是分给爸爸的地,等你大学毕业赚钱了就在那起一栋新屋,爸爸现在不说给你很好的生活,也算不得很差,你有吃有穿就够了,多体谅体谅我,你以为我很容易吗?为了你和你姐我都没再找了,一个人扛着,发烧都舍不得去医院,半夜吐个不停……”

葛林从来没有选择和辩论的权利,开口只是“嗯”和“哦”。

“好啰,你不去就好啰。”爸爸说完,挂断了电话。

就在上周,外婆又打电话,到妈妈给葛林买的手机,问他去不去那边过周末。

现在,葛林望着漂净的衣服,仍沉思着那个问题。只是手洗衣服这种事,在伯母家和外婆家,感受是截然不同的,但爸爸毕竟叮嘱过了不许去,他不能像个吊儿郎当的人一样,这里吃一顿,那里睡一天。

他提起桶,走上田埂,仍低头想着,但并没有专心看路,他的脚突然一滑,带着衣服摔进了积水的田沟里,洗好的衣服也全都脏污了。

他整张脸扭作一团,浑身发抖,只好爬出田沟,把衣服重洗了一遍,当然再难洗干净了。

回去晒好衣服后,伯母告诉他,他那个手机之前一直在响,而她的那张嘴又开始叭叭了:

“哪有这么早给小孩买手机的?这么早就开始玩游戏,脑袋都玩坏,游戏里全都是些病毒,教人杀人放火的东西,是我的儿子我就等他上大学再配手机,学校里抓得也很严。你没看玩手机的都是些没教养的?一伙人蹲在别裹家墙根连WiFi,嘞不讨嫌嘛?”

葛林木着脸,一边听着,一边打开手机,查看母亲发来的短信:

“小姨去世了。”

葛林没有回复,只是关掉手机,伸了个懒腰,在伯母的唠叨声中长舒了一口气,觉得全身前所未有的放松。

伯母说着说着,从窗外经过,去了那个茅厕,在那里一直待了十分钟左右,大概是在屙屎。

晚上,葛林躺在被子里,仰躺着枕着交错的十指凝视蚊帐,不知为何,他的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些前所未有的畅想:

如果找一块铁锁,当时扣住茅厕的木门,再用打火机点燃茅厕外面屋檐下的柴堆,整个茅厕燃起熊熊大火,那么蹲在茅屎板上屙屎的伯母,又会说些什么呢?

“你这个杀人放火的!”她也许会那样叫道。

想到这,葛林在黑夜中侧过身来,低声笑个不停。

次日天还未亮,他便铺好床,拿上早已备好的行李,悄悄坐早班车,永远地、永远地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他关掉了手机,打算直到外婆家之前都不打开,他拿出零钱,在途经的学校外的镇上,买了一碗碎肉粉,一边跺着细碎的舞步,一边用小碟打着免费小菜,坐下后,他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细嚼慢咽,把汤喝了个干干净净。

他回到了外婆家,和两个老人一起去小姨的远嫁之地参加了她的葬礼,葬礼现场上吹拉弹唱,死者的家属哭嚎连天。

葛林看着那幅黑白画像,内心充满感激。小姨的死给了他许多力量,他不再需要迁就什么,很多事情可以用利益去衡量,很多结果从此可以预想。

他从这死感到自由。

他的学习成绩由此突飞猛进,他的孤僻和冷漠时常溢出、引人不适,他开始能够轻易地获取快意,通过在幻想中折磨那些他厌恶的人、贬损他人的品格、揭发其真实意图、推演任何一段关系的毫无疑问的悲剧下场,获得了稳定的自我存在感的认同。

他在居无定所的流离中,找到了真正恒定的东西。从深城父亲的租房,到乡村伯母的红砖屋,再到外婆家的三层别墅,没有一个地方真正属于他,也没有一个安静、清净的栖身之地。

但他发现,人是可以不在家的,没必要执着于一个完整的家,执着于所谓的安定、关怀和理解,执着于所有家人都能和睦相处,没必要,当他理解到这点,他在家了。

他得到了一个安心的家。

里面只有他自己。

可即使是这样,也总有人试图闯进他的家,在他享年不多的一生中,最后的一名闯入者,无疑令他印象最为深刻。

“学弟,周六有时间嘛,我又找到一家拼豆店,能不能陪我去探探?”

那是一个冬天,大学系部学生会宣传部的学姐,不知道是第几次邀请他出去玩。

奇怪的是,这次居然是他和学姐单独约会。

他没想太多,因为他喜欢拼豆。起初只是为了搞好表面关系才答应去,这样后面就有机会取代学姐的部长位置,拿奖学金更有优势,但后来,他莫名对这种小女生爱玩的游戏很感兴趣。

拼豆首先要选自己钟意的图片,通常是卡通的像素图,社交平台上有人会给你做好带网格和颜色序号的。

从写下序号,到一个个豆子放置好,再让老板熨出来,最后变成一个完美无缺的豆子板,每一个像素点都凝聚了自己的专注和心血。

“怎么样,好玩嘛?”出来后,学姐问。

“好玩。”

“呐,这个给你。”学姐把一个成品放到葛林的小袋子里。

那是一款叫做《泰拉瑞亚》的游戏里面的生命水晶,一颗爱心。

“你也玩这个游戏啊?”葛林惊讶地问。

“啊,对呀。”学姐似乎也有些吃惊。

后来葛林才知道,那种吃惊,源自于他在拼豆的全过程,根本就没认真看过学姐一眼。那不是吃惊。

他和学姐当了两周的游戏搭子,然后,她跟他表白了,完全是直球。

“要不要一直和我当游戏搭子?

“[像素粉帽兔眨眼笑头上冒爱心.gif]”

他看着兔子脑袋上冒出的爱心,身体开始发抖,这种发抖不是因为冷,大概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使然。

似乎是发现他回得太慢了,又或者本来就要补充,学姐忽然发出一大段话来:

“其实我从军训带班的时候,就很想跟你说话的,但是你总是盘着膝盖,坐在体育馆的玻璃落地窗外面低着头,跟我那时候很像,我当时刚入学也很怕生,不敢跟别人说话,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所以才没打扰你,但是后面我才想明白,正因为我跟你一样,当时才应该找你说话,哪怕是装作无所谓地提醒你去喝水,因为你一直不喝水,可最后我还是看着另一个我坐在角落,直到现在我都很后悔,

“后来我发现你根本不是怕生,只是觉得无所谓罢了,就像上次□□误会你借了展板没还,你也懒得解释,我就想到你是不是早就习惯了,

“我看了你一年,两年,还是那样,会不会一直就这样下去,但是看到你团建的时候一个人夹到娃娃你也会笑,我真的很开心,想着你是不是觉得一个人就够了,

“可是那样的时候总是很少,你知道吗?那次我让大家先回去,一个人赶板报的时候你又折返回来帮我一起画,虽然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在那看着,但我真的真的真的好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回寝室之后就一直在哭,想着如果你还能送我就好了,我真的很贪心,不想一个人,也不想再看着你一个人……”

一个人……从看到这三个字开始,葛林的目光就涣散了。

最后他回复道:

“其实一个人玩战士就好了,能扛能打还有反伤,我就只玩战士。”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爬到床帘里,缩成一团,像只蜗牛。

第二天翻开手机,学姐只回了一句:

“哈哈哈,我觉得召唤师也很好,钓鱼的时候召唤物可以帮你打怪。”

后面除了公干,联系就渐渐少了。

她大四的时候去了很远的城市实习,给葛林又发了这样一段话:

“还记得那天我们去拼豆的时候嘛?我真的很意外,明明你朝我那边看了很多次,后面出去的时候,还是会对我送给你的那颗生命水晶惊讶。其实我那时候就该知道的……

“那颗心之上,是我永远得不到,也拼不完整的……缺失。”

轰。

葛琳猛地睁开双眼,火焰熊熊燃烧。

希雅娜的尸体,正在迅速复生,莱尔玛高原旷野的寂静被烈焰灼穿,发出撕裂旧日的哀鸣。

这将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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