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要出发离开莱村了，下午时分，希雅娜无事可做，坐在草坪边看训练场里的葛琳练剑。
陪练依然是芙丽嘉，她穿着老随从的板甲衣和覆面盔，而葛琳则穿着福迪的全身板甲和巨盔，两人都拿着双手剑，真刀真枪比试。
由于是最后一天，福迪也趴在栏杆边亲临指导，大声呵斥。
“脚步，注意脚步！
“先看肩膀再看手，腕部跟着脚步走！
“好招架！唉，你怎么闪的？跟条撞车的蠢猫一样！
“用手拿着剑刃挡啊！你又不是戴皮手套的！”
希雅娜感觉福迪随时会被那两个人气死了。
从剑招的灵活和格挡的精准来看，战斗经验丰富的葛琳明显棋胜一招，但芙丽嘉是收了亚人那份力量的，未免有些畏手畏脚，两人算是旗鼓相当。
她看着看着，忍不住回头，往主屋二楼的画室窗口瞟了一眼。
再过两个小时，葛琳估计又要和卡米耶到那里约会了，珍惜分别前的时光，如胶似漆，一想到这，希雅娜就胃绞痛，顺不上气。
她和葛琳现在是同床异梦，葛琳早已厌烦了自己，一遇到新鲜事物，哪怕是卡米耶这种瘦巴爷们也趋之若鹜，说白了，她就只是给葛琳暖床的小猫罢了。
再往后想个几十年，等自己入土之后，葛琳大概只会和卡米耶来看自己头两次，后面就渐渐遗忘了，不过卡米耶也好不到哪去的，因为狼人不永生。
至少这点是值得庆幸的，只有葛琳会活到最后，但是……希雅娜想，如果葛琳喜欢上一个男精灵的话，她的庆幸就破灭了。
要是我也能变成精灵就好了，她浮想联翩，这时却忽然想起去年某月和葛琳初遇那天某个时候萦绕在舌尖的柑橘甜蜜，她不理解这种气味记忆是因何而起。
来不及细想，主屋那边传来了许多人的脚步声。
瑰奇冒险队的五个人来了。
正在指导的福迪，瞥了他们一眼，又假装没看到。
卡米耶脑袋探出窗口，往下一看，便赶紧回身，很快下楼跟上来了。
葛琳和芙丽嘉练剑也累了，都取下头盔，坐在地上休息。
希雅娜给她们递水，转头就看到了邦妮蔑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葛琳的盔甲。
米瑟尔眼睛忽闪忽闪地看了葛琳好多次，才对卡米耶说：
“卡米耶少爷，我们昨天和今天去村庄里打听了一圈，才明白你们所言不虚，当时的无礼实在是抱歉。”
说罢微微躬了躬身，“虽然我们在村庄外围转了几圈，并没有找到一头狂尸，但也了解了为什么村子里没有牲畜，还有必须从很远的地方运水的缘由。
“我们去了西边山上，看到了那次伏击战的惨烈痕迹，也拉起了索桥，去矿洞里转了一圈……”
“什么？！”卡米耶大叫，“你们把索桥接上了？！”
福迪皱着眉走过来，“你们是脑子有什么毛病吗？昨天不是跟你们说了离那个矿洞远点的吗？”
“福迪大人，你为什么——”卡米耶认为福迪很不可理喻，动不动就骂人。
“老东西！”邦妮已经暴怒拔剑了，“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小心你的舌头！”
“冷静，冷静！”米瑟尔置身于火药味之间，“卡米耶少爷，我还没说完，我们从矿洞里出来，就把桥放下去了。”
“那你们在矿洞里有没有碰到什么呢？”
“很遗憾，”米瑟尔耸了耸肩，“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我们连续降了四层，除了黑暗之外，连所谓狂尸的影子都没看到。”
“里面确实挺压抑的，”卢德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尽在掌握的笑，“那些佣兵闯进去后精神失常，再散播邪神的预言，是可以理解的事。
“然而关于狮子马存在的证据，却只是你们的口头之言，很多人都记不清伏击战那天的事了，只说听到了很大的心跳声。
“我想，你们现在的很多说法，都是战后创伤的产物。至于水源污染也可以解释为创伤的心理因素。”
庄园众人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觉得想笑。
“那是个什么东西？”射手贝娜指着靠在木桌旁的骨质物，“该不会是所谓狮子马的武器吧？”
“哈哈哈哈！”邦妮捧腹大笑，“天呐，你们连那种道具都做好了吗？我嘞个哈哈哈哈！”
“孩子，这并不好笑，”福迪冷冷地说，“我们牺牲了很多战士。”
“邦妮！”米瑟尔怒声喝道，“我恳求你再成熟一点！”
邦妮止笑，但胸腔也剧烈起伏，从在眉心堡遇见米瑟尔开始，这还是他第一次对自己发这么大脾气，而且一来到莱村，他就性情大变了一样。
米瑟尔吸了口气，继续说：“卡米耶少爷，现在所有的证据都表明，莱尔玛顿村在与博萨佣兵队的可怕战斗后，引发了群体性的歇斯底里。
“作为弗斯教会的成员，我完全理解你们产生那些幻象的感受，这正是对弗斯神信仰的不充分所致，因而死亡的恐惧才盖过了对天国的向往。
“我想我对你们的心理健康负有拨乱反正的责任。”
“噢，噢，啊！”福迪真的歇斯底里地叫起来，“真是够了！他妈的够了！莱尔玛之心，你妈的什么时候死啊！这帮蠢货一到你就收了狂尸把我们当猴子耍，一想到后面还会来无数个这样的蠢猪我就真的想死了啊！！”
他随即又哭又笑起来。卡米耶心痛欲碎，扶着老人连连祈求，“福迪，福迪，我的朋友，我的老师，我的英雄，求你了，冷静一些吧，就当为了再见到我父亲一面，保持你心态的平稳吧！”
卡米耶抹了把泪，请求芙丽嘉扶着萎靡的老人回房安歇。
但福迪只是坐在木桌旁，一动不肯动，芙丽嘉不敢强拉。
看到老人的惨状，米瑟尔眉毛一挑。
“也许现在还有一个东西能证明你们的清醒。那个林中小屋我们去过了，听一个村民说，你们在那里得到了一个古怪医生的笔记和研究资料，我希望能借来看看。”
福迪无力地抬起手指，指着米瑟尔，“你，你到底是谁？”
“请问笔记本现在在谁那里？”米瑟尔没搭理福迪。
“我知道，”希雅娜走过来，静静地看着米瑟尔，“被那个雪崩骑士拿走了，他没告诉你们吗？”
笔记和资料，确实都在比约那里。比约用承担所有责任的代价，救下了盗贼少女的性命，将尸毒解药的制作、笔记的占有，都揽到了自己肩上。
“噢，这样么？”米瑟尔将信将疑，“虽然我一开始只是作为冒险者来这完成委托的，不过现在看来，这个村子还真是疑点重重啊。
“如果你们愿意坦诚相待，多说点实话，少说点臆想，我也许就能忘记我作为国教成员，在地方上也有肃清不公的责任。
“毕竟你们囚禁和虐待孩童，而且窝藏非人种族给予不当身份，更是涉嫌谋杀一名德高望重的良医呢。”
“够了！”卡米耶大喝，甚至差点龇牙，“放下那些莫须有的猜测吧，你们正在错误的道路上一去不返！也别拿教会说事，你们见到的那名雪崩骑士掌握着有力证据！时间也会证明一切！”
米瑟尔微笑，默然不语。邦妮一脚踏出，剑指福迪：
“老家伙，如你还算个男人的话，就接受我的决斗，从你这两天的言行举止，还有村民们的态度来看，你根本不配称为骑士。
“穿戴好你的盔甲，拿上你的剑吧，在残烛之年用血来证明你还有仅存的骨气，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在唾骂声中死去。”
福迪哭笑不得，连连用手捶着大腿，像个下肢瘫痪的疯子。葛琳想起初遇福迪也是在这个地方，那时候的老人完美印证了她对暮年骑士的想象，而现在这个样子却令人唏嘘。
“哼哼哼，哈哈哈，”福迪怪笑着，“心之上，如果我有心之上就好了，有了心之上我就什么都不缺了！”
咚。
远方陡然响起一道心跳声，又如在地下。
葛琳和卡米耶面色剧变！
“这死疯子在嘀咕什么呢？”邦妮满脸恶心地看着福迪，“起来决斗，你这个老废物！”
突然，拔剑声起，芙丽嘉面容气急扭曲，冲向邦妮。
葛琳连忙拉住她，盯着邦妮，淡然道：
“你叫邦妮，是吧？我算是福迪的学生，这场决斗，我接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