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结束，全场寂静。
葛琳的话让冒险队的射手贝娜，怔怔出神，实际上她一直没有把村子里的人当成疯子，对狮子马和莱尔玛之心也保持着存疑态度。
她意识到自己这两天表现出来的冷静思考，得到了葛琳的认可，但也惊讶于对方超凡脱俗的品格。
因为在她的印象中，如此帅气地赢下决斗的人，不往往都会说几句垃圾话，然后狠狠羞辱败者的吗？
而葛琳看上去却毫不在意，脸上完全没有一点对胜利的喜悦，甚至用略带悲哀的眼神看着他们这些人，仿佛在看着一群可怜的蠢蛋。
明明是在对自己提出忠告，贝娜却哑着喉咙，说不出一句话。
邦妮捂住脸，剑术、自尊，全都被击碎了，抽泣声从指缝里溢出来，索莱夫当即走过去，蹲下身，轻按她肩膀。
卢德叹息扶额，“输得一塌糊涂啊，这家伙……”
米瑟尔愣了愣神，目光在葛琳和希雅娜脸上来回扫视：
“你，你们真的是弗斯神的神使吗？”
“真是不可理喻，”希雅娜声音清冷，摊了摊手，“你看我们穿的这一身破烂很像神使吗？村民对我们的误会已经够深了，你一个教会成员怎么也真假难辨了？”
葛琳也平静地说：“我们只是两个喜欢穷游的旅行者而已。”
米瑟尔上前一步，指着葛琳的脖子：
“我感受到了，你的项链绳下面就吊着雪山护符对吧？如果你真的是神使，我必须马上通知教会将你们迎为国教圣女，而卡米耶少爷说的那些话也就绝对真实了。
“因为护符往往伴随着巨大的灾难而出现。”
此话一出，卡米耶、福迪都紧张起来，其实卡米耶在主观上有99%的程度，相信她们是神使，却没有任何可靠的证据；福迪完全无法接受，但如果连教会成员都有所感受，那真相如何就值得期待了。
“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希雅娜抬高音量，“你们就像是一群讨要糖果的小孩子一样，没完没了，永远无法满足。”
“求您了，”米瑟尔只看着葛琳，满脸恳求，“让我看看那条项链吧，就看一眼，看完后我再也不会来找庄园的麻烦了，我已经承认我之前的盲目和自大了。”
“队长……”邦妮和队友们都纷纷动容。
空气又变得灼热起来，葛琳原本平静的面容，立马酷酷冒汗。
希雅娜跟她说过护符的一些传说，赞帕诺和比约，也相继表达过对那东西的渴望，怀璧其罪，那绝对是烫手的山芋，拥有护符完全可以号令群雄，但也要有占据的资本，现在掏出来，怎么可能会被拥护为圣女？
“呀嘞呀嘞，”她摇头叹道，“真拿你们没办法。”
说着，伸手在项链绳上一扯，一颗大大的……
冰封狼牙露了出来。
所有人都是一惊。包括希雅娜。
“什，什么？！”米瑟尔不可思议。
“本来不想暴露的，你非要穷追猛打，”葛琳闭着眼睛，低头微笑，“没错，我和希雅娜其实是云游大陆的猎魔人，雪山护符什么的，当然也想得到，但在高原上逛了一圈，也就杀了一两头冰封狼而已。”
“好，好吧，”米瑟尔脸上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惧怕，“对不起，卡米耶少爷，福迪老先生，实在抱歉，我们马上离开。”
米瑟尔带着队友们，灰溜溜地走了。
“哈哈哈哈！”福迪朗声大笑，仿佛又活了过来，“葛妮，看看你干的好事，他们就像夹着尾巴的傻狗一样！”
“葛妮大人，”卡米耶眼睛发着光，“谢谢你，你，你那一剑真的很厉害，快到我都看不清了。”
葛琳动容，随即歪头微笑。
希雅娜看在眼里，嫉妒丛生，恨不得把卡米耶做成狼皮大衣，该死的病弱绿茶……她想，这是她在耀月王城图书馆的《异次元生僻词汇》上学来的。
“别高兴太早了，说不定胆小鬼的儿子，已说出谁是那头狼了呢。”她冷哼着说，“而且芙丽嘉的真身，他们恐怕也从信使那里知道了。”
卡米耶色变，福迪站起来，芙丽嘉十分惊恐。
“说起来，现在其实可以确定那条舌头是莱尔玛之心的杰作了，”葛琳严肃地说，“因为胆小鬼之子和秃头佣兵，都说出了同样一句话。
“‘村子里有头狼，他就是——’但其实他们两个恐怕也不知道是谁，包括布洛克也不确定是谁，他们只是在诈罢了，谁急了谁就是。
“目的是为了在村子里引起猜疑。”
“混账东西……”福迪气愤地攥紧拳头。
他随后指责了葛琳，在刚才的决斗中，连一点他教的技巧都没用到，不过也肯定了她用剑刃反光的妙招，实在是阴险得令人作呕。
后面葛琳又练了一小时剑，才卸去盔甲，换为常服，而希雅娜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希雅娜，请你带着赞帕诺去盯着冒险队，别让他们再到处惹麻烦。”葛琳说。
“好，好的。”
希雅娜二话不说就走了，一出庄园就顺不上气，什么都没吃也噎得不行。或许这就是她这个人的可悲之处，她唯葛琳之命是从，却又看不得葛琳和别的男人私会，当两种事情同时发生，她只能忍痛割爱。
弗雷瓦尔诺斯啊！你一道雪崩把卡米耶创死吧！她恨恨地想着，跳到赞帕诺面前，抬手就是一拳砸在他肩膀上。赞帕诺都懵了，莫名其妙。
葛琳那边，跟着卡米耶一进画室就挠头。
“不管画得怎么样，今晚就动笔吧，”卡米耶轻声说，“完成比完美更重要，希雅娜会很高兴的。”
“我……”葛琳看着桌上的那幅画，神色迟疑。
她已经跟着卡米耶，学习了两周的绘画。
最初的想法，是在原来的羊皮纸上，用小刀把希雅娜被划掉的部分刮掉，再重新勾线。
但直到动手才发现，她完全下不去手，她要用刀不停地刮希雅娜的脸，这实在难以接受，后来卡米耶又说可以用小块的莎草纸贴上去。
“还是不行，我总觉得，这样也不好。”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好，就是觉得很不舒服。
“那就从头临摹一幅，”卡米耶当时认真地说，“我明白你的心情，这幅画从被破坏的时候开始，有再多的弥补都会显得无力，因为破坏已经发生过了，既然它本来就不是你的作品，为什么不重新创造呢？
“让线条跟着你的心再走一遍。”
卡米耶说服了葛琳，现在，葛琳已经在另一张羊皮纸上，把自己的那边肖像画好了，就差旁边的希雅娜还是空白的。
“你怎么把自己画得这么壮！”卡米耶前两天看到的时候，简直哭笑不得，“是故意这样的，还是不小心呢？”
“也没多壮吧？”葛琳极力反驳，“就是脸宽了点，腿上来了点肌肉……”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她其实已经拖延了两天。卡米耶又鼓励她几句，便离开画室，希望接下来的绘画完全是她自己的成果。
绘画老师离开后，葛琳变得更加迷茫起来，慢慢的就急了。
她开始埋怨艾娃连二次元漫画画法都不会，非要整这种用线条疏密排布阴影、塑造立体感的钢笔画法，这是半年内就能学会的吗？
从离开精灵营地到现在，补画的承诺已经过去太久，她的表现都像把这事忘了一样，她不想给希雅娜言而无信、毫不在意的感觉。
她还是很难下笔，只好不停地在稿纸上临摹，却总是画不出想要的效果，她想做的，只是把艾娃笔下的希雅娜脸上的一丝胆怯去除而已。
随着天色变暗，稿纸变多，画里她的身边仍旧空无一人。
葛琳掐住有些酸麻的右手臂，呼吸急促起来，想起希雅娜在那个雪夜的逝去，想起希雅娜在湖边小屋里发高烧噩梦连连，想起希雅娜倒在巨大的心跳声中奄奄一息……
她还是什么都做不好，她想要的，只是告诉希雅娜自己眼中对方的样子，只是耀斑结界展开那一瞬间她看到的样子。
可脑海中大量浮现的，却常常是希雅娜的询问、迟疑、担忧和自责。
她摸了把下巴，突然想起高三某次模考解几何题的时候，老是一边摸胡茬一边干着急，而现在她除了头发、眉毛和睫毛，全身上下连一根毛都没有。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发出一声绝望的哀怒的低吼，事已至此，只好先下楼吃饭。
吃完饭后，希雅娜发现葛琳一言不发，又回到了二楼画室，卡米耶也跟了上去，她不免心惊胆战。
算了，希雅娜想，毕竟是最后一晚，你们就好好做吧，做个天昏地暗，怕就怕你卡米耶无法让葛琳满足。
但她还是心碎欲裂，走下庄园长坡时捂着嘴哭了，赞帕诺急得忙问怎么回事，被她臭骂了一顿，“都怪你！要是你当时掉进深渊死了就好了！”
赞帕诺被震惊而顿足了。这里面的逻辑链条实在是捉摸不透，只有神人才能解析。
希雅娜回到朝圣者之家，蜷缩在床上无声痛哭，无比希望此时和葛琳暧昧的人是自己，毛毯都被她哭得湿透了。
她昏睡了起码三个小时，醒来发现葛琳还没回，心彻底死了。
她抽泣着打开发卡宝箱，把自己赚的钱全都推到用于葛琳伟大事业的那一堆，因为以后葛琳的裙子、房子会由卡米耶负责，再也不需要她了。
钱推开后，露出了几卷羊皮纸，她一一展开，想着怀念一下过去的美好时光，却发现怎么少了一幅画：她和葛琳的双人肖像。
希雅娜脑袋晃了晃，连忙收起宝箱，狂奔出门，来到庄园。
二楼的画室还亮着。
她脑袋有些迷糊，走进开着门的主屋，发现芙丽嘉正坐在桌边织着袜子，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她没有搭理芙丽嘉，径直去了二楼，临近画室，脚步越来越慢，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轻轻推开画室的门。
深夜有些冷，里面烛光晃动，寂静得有些凄凉，葛琳趴在桌上，似乎睡着了，卡米耶并不在。
她走过去往桌上一看，先是呆了一呆，随即用力地捂住了嘴。
桌上摆满了对她面容的描摹稿纸，忧伤的，强颜欢笑的，怯弱的，请求的，关切的。
顺着几点滴落的墨汁，她看到了葛琳枕在手臂上的挂着水痕的脸，还有微皱的鼻子和向下的唇角，那张脸像是在对她说：对不起，对不起，画了这么多张，还是没能画好。
希雅娜从没想过会是这样。
她早就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因为那对她来说根本就不重要，她不想去期待那种事，给葛琳被期待着的压力，但对方却一直记着。
希雅娜咬着下唇，轻轻地伏在桌上，小心地拿起葛琳半握着的羽毛笔，开始了最后一部分的临摹。
葛琳已经画好了身体的部分，就差自己的面部肖像了。
希雅娜胜券在握，她要反过来给葛琳一个惊喜，等葛琳一醒来看见画像已经完成了，肯定会很开心，而她的画画技术自然是毋庸置疑。
她在画了，画着画着，眉毛忽然皱了起来，心跳也剧烈加快。
她突然有些迟疑了，想着还要不要进行下去，她反复看艾娃的画和自己的画，越看越心惊。
但她还是无法接受这种局面，都画到一半了，怎么可以半途而废？
她索性瞪大了眼睛，咬着牙，狠狠地用墨水去勾勒自己的面容。
终于，她完成了这幅杰作。
并且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
希雅娜几乎要惨叫出声来，连忙转身逃跑，脑海中不断回响的是姐姐的话：“你的记忆不可靠。”她有自己很会画画的记忆。而现在她终于初步证明了姐姐的话。
可就在她要逃脱时，突然，葛琳握住了她手腕。
“希雅娜？”葛琳睡眼惺忪，“你还没睡吗？”
希雅娜全身发抖，不敢转身。
葛琳回头往桌上一看，擦了擦眼睛，“这，这……啊！”
她抓起羊皮纸，“不，怎么会这样？这是谁干的？是我画的吗？怎么会这么丑啊！”
希雅娜抖得更厉害了，两只手像要把脸撕下来一样。
葛琳惨叫不断，站起来按住希雅娜肩膀：
“希雅娜，你刚才到这有看到吗？是不是谁进过这里，是卡米耶？不，绝对不可能是他。是福迪？芙丽嘉？还是赞帕诺或冒险队的人？”
希雅娜深深低头，抽泣起来，说不出话。
“难道真的是我干的吗？”葛琳失魂落魄，泪水一股股地滚出眼眶，“希雅娜，对不起，我真的太笨了，太没用了，我就是个白痴、蠢货，什么都被我搞砸了，我还说要把你画好来着，我真是个——”
“是我干的！”希雅娜抬起头大声说。
葛琳一惊。希雅娜哭得眼睛都看不清了，“是我画的！其实我根本就不会画画，我画的东西丑得人神共愤！葛琳，我当时是骗你的，我才应该对不起，我才搞砸了一切，我还觉得你画得很丑，我真是够了，我就像头——”
“别说了。”葛琳已经抱住了她，“希雅娜，我们都是半斤八两，不是么？但是你，但是你，你为什么，为什么受伤都不告诉我呢……”
希雅娜彻底愣住了，只觉得嘴唇丝丝地痒了起来，便连忙推开葛琳。
她瞪大了双眼，低下头，手指颤抖着往嘴唇触去，随即被什么挡住了。
一朵茉莉花。
她说不出一句话，仰头震惊地盯着葛琳，泪水不争气地再度涌出。
然后，你吻碎了花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