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月前。
哈特。
诺斯河畔城堡。
执政官抄写室。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戴着灰色里里派普帽的男人笑得连拍大腿。那是种有着很长“尾巴”的帽子，可以当兜帽戴，也可以盘在脑袋上很大一圈，显得富有智慧。
“阁下，我没有在和您开玩笑。”全副武装的比约有些不悦地说。
“抱歉抱歉，尊敬的骑士大人，我不是有意笑话您……”执政官风度全无，黑色的毛呢大袖袍和典雅的编织腰带，本该让他看起来很威严，此时却大相径庭：
“但是，但是，高原里的心脏？哈哈哈哈！高原里有一颗巨大的心脏？矿洞里有无数可怕的古代生物？要我派遣一支起码百人的军队？
“我的天啊！”执政官猛地一收表情，严肃至极，“比约马尔！你是一头离群之狼，身边连个扈从都没有，你所说的事情，人证呢？物证呢？你在执行的任务，文牒呢？书信呢？
“通通都没有！你就空着两只手来管我调兵吗？你知道哈特现在有多少守军吗？三百人，整整三百！你就想要去一百？你知道现在形势有多危急吗？
“在西北，我们和席伦蒂兰城邦遥遥对峙，在东北，我们的海岸饱受飞镖海盗的摧残，在东南，我们和敦赛王庭关系紧张，在西南，诺克兰多奇形怪状的哥布林、魔物、树妖，还有该死的精灵已经开始入侵我们的领土了！
“在王城，在各个城堡，谋杀和毒害连续不断！
“弗雷瓦尔内外交困，我的主人——哈特的领主——尊敬的莱斯利大臣焦头烂额！请问，我去哪给你调那么多卫兵，去守护那个鸟不拉屎之地的莱尔玛顿？嗯？！”
执政官手舞足蹈，大肆发泄了一通。
比约有些刮花的白色覆面盔，却还是一动不动。
对方抛出的一大堆问题，他都无法辩驳。
扈从苏吉和盗贼少女帕姆，正被他五花大绑——用的是重金购买的用来绑魔物螃蟹的绳子，束缚在哈特的某个旅店。
因为这两个蠢货，在淘金之路上的时候，放走了他的所有人证。
三个炙雪佣兵团的雇佣兵，和一个工匠，都放走了。
他不知道苏吉发了什么疯，从莱村刚出发的前几天，还好好的，让他很放心。
但后面开始，苏吉就和帕姆聊上了，少男少女相见，聊得不亦说乎。
比约深感欣慰，因为苏吉很懂事，帕姆似乎也得到了救赎。
一个人看着六个人，是非常疲累的事，即便是意志坚韧的雪崩骑士，也很难一整周的路程都不阖眼。
整条路上，比约就真正深度睡眠过一次。
再睁眼的时候，匕首已经刺进头盔眼缝了。
他猛地一撞，把帕姆撞飞出去，险些伤到了一只眼睛，回过神来时，苏吉手里也拿着剑，剑锋指着自己。
到这时他才知道，苏吉莫名其妙地恨上了自己，串通了帕姆，放掉了所有俘虏，然后打算谋杀自己，要不是他吃饭都背着人，早被毒死了。
而他还有什么物证呢？那本怪异的笔记和资料，也被苏吉付之一炬，博萨佣兵队也没有留下任何通信痕迹。
城堡的建筑图纸，估计放在了藏钱的宝箱里，被贪财的莱尔玛之心指挥狂尸搬走了，至此，他完全空口无凭。
“现在，”执政官喘了几口气，瞪着比约，“我连你是不是雪崩骑士都不确定了。”
咚。
抄写室里，两人近处，三名全甲卫兵上前一步，拿起腰间的蒜头锤，这种钝器容易在钢板头盔上引起巨大震荡，让里面的骑士晕头转向，甚至直接昏厥。
“也许你听说过霜吻仪式？”
比约拿起雪崩骑枪盾，盾面的冰块立即闪烁起寒光来，“还是说你作为一个大城市的执政官，莱斯利大臣的左膀右臂，连这么点见识都没有？”
执政官和三名卫兵纷纷一惊，不由自主后仰了身子。
——霜吻仪式，必须由狼国王室进行，通常伴随着雪崩骑士授衔之礼。
经过那把名为“霜之吻痕”的大剑的触碰，骑士才会和雪崩装备上的附魔符文建立联系。
这在狼国是十岁男孩都知道的传说，是每个有志青年都向往的仪式。
“你早说不就是了。”执政官冷汗连连，挥了挥手，卫兵退开。雪崩骑士团是直属于卡斯帕尔陛下的禁卫团，在王国内拥有极高威严。
执政官也是看在比约那么无理取闹的份上，才敢对他大声说话。
“在下的情况很复杂，不是能轻而易举说清楚的，”比约沉声道，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放跑了人证，那简直是莫大的耻辱，他甘愿受罚，却不愿让骑士团受辱，又必须传达莱村的危急消息：
“总之，请尽量调遣一批卫兵前往莱尔玛顿驻扎，没有一百人，五六十人也可，否则一旦出事，就为时已晚。
“在下如今的提醒，若阁下毫不在意，等到无可挽回了，你也不想担这个责任吧？就凭我杀了‘单鼻’博萨、夺回我老师的全套装备这点，你也不能如此轻视我的忠告，阁下，还望你明白分析。”
“你要是提着博萨的脑袋来也好啊……”执政官汗颜。
“我说了，那家伙早已被我砍碎，你闻不到我盔甲上的血腥味吗？”
“好吧，我得先给莱斯利大臣写一封信。”
“他在首都！”比约拍桌站起，硕大的盔甲之影压上去，“来回快马都要十多天，你可不要开玩笑，何不先斩后奏？”
“你，你……”执政官指着他，“只要你写一封保证书，上面写满了最恶毒的誓言，揽尽一切责任！”
“拿纸笔来吧！”比约喝道，整间抄写室的纸都腾空了一下。
执政官和卫兵也被吓得瑟瑟发抖。
纸笔拿来，比约取下一只臂铠，露出苍白纤细的右手，那四个人又是惊讶至极，不可思议于他的吼声与躯干的巨大反差。
保证书很快写好了，还按了血手印。
比约又监督着执政官写了调令，挪用了莱斯利大臣的印章，相当于整件事是被比约威胁着做的。
调令在比约的跟随下，一直送到哈特兵营的指挥官那里。
指挥官不知事情始末，看到雪崩骑士，只觉得事态非常严重，当即就按照执政官勉强的调令，抽调了三十名卫兵，由一个名叫纳维森的壮年男人担任团长。
于是，哈特——莱尔玛顿驻扎兵团，在纳维森长官的带领下，怨气冲天、脏话不断、浩浩汤汤地开往淘金之路了。
“你会后悔的，比约马尔，”望着队伍在烟尘中消失，执政官冷冷地说，“你丝毫不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雪崩骑士头衔。”
“哼！”站在旁边的比约哗地一撩板甲后的大披风，“一年之内，阁下绝对会庆幸写了那张调令。”说着走入城中。
“我拭目以待。”执政官头也不回，冷言相对。
等比约消失，他才骑马狂奔回抄写室，写了封对比约的控诉信，极尽受辱受胁迫的言辞，夸大了比约对哈特领主的轻视，然后赶紧派人送去狼国王城——斯诺蒙特索斯，给莱斯利大臣了。
比约在哈特的旅店里，带走了苏吉和帕姆，根据消息连夜赶赴眉心堡，在那里和雪崩骑士追缉队的29名骑士，成功汇合。
比约向着那个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巨猛身影走去，到面前后拄着剑单膝下跪。
“团长，卑职——”
“比约马尔。”副团长的面盔眼缝里亮着蓝光，这是弗雷瓦尔王族血脉的体现，“你迟到了多少天？面壁七天，赶路十天，你让我们等了多久？”
副团长身后，是一大群和比约同副盔甲的雪崩骑士，还有等量的扈从，在堡垒中央的空地训练场，在凉爽的狼国的盛夏，这里因他们而如置冰川，一些骑士的盔甲缝隙里还冒出丝丝白气。他们是狼国的暴虐的战争机器，是战场上的绞肉机，是即便恶魔、血裔也会闻风丧胆的危险存在。
而此时，所有的面盔眼缝，都对准了比约马尔，巨大而无形的压力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就像是看不见的雪崩前兆，让比约的双膝支撑不稳。
“回团长，整整一个月。”比约沉声说。
“你的扈从呢？”
“现正呆在村镇的旅店，因为一些事他恐怕不——”
“你抛弃了你的扈从。”副团长再度打断，“你抛弃扈从，严重迟到，耽误队伍的追缉计划，而布洛克已经逃之夭夭，而我们是如此信任你而在此等候，比约马尔，你好大的架子。”
雪崩重重地压了过来，地上漫起一阵白气，排挤到比约的盔甲面，凝结了厚厚的冰霜，一瞬间，所有雪崩骑士的披风都在气流中狂飘。
“卑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邪恶事件。”比约全身都被冻僵了，却依旧镇定地说，“在莱尔玛高原上，我——”
“比约马尔，你——”
“让我说完！！”比约怒声呵斥，仰起头，“为何一再打断？副团长？！如不是你剥夺我的佩剑，事情根本不会变成如今这样！你根本意识不到你做了什么欠缺考量的事！”
整座眉心堡的空气都仿佛在瞬间凝滞了，围墙上的卫兵、领主的家眷、仆从，所有观望的人全都呼吸一滞。正对着堡垒大门的中心塔楼上，一个男人微微撩开窗帘，露出半张阴晴不定的侧脸。
副团长回头看了眼那个男人，当即抽出背后巨剑，高举起来，“你现在犯的罪就不是面壁能够了事了。”说罢，就要斩下！
“特鲁安特阁下。”楼上的男人忽然说道，仅仅是最平淡的口气，眉心堡的空气又重新流动起来，似乎冰消雪融了。
副团长特鲁安特的手倏然顿住，“盖瑞克大人，这是团内私事。”
“啊，我知道。”拉尔恰·盖瑞克说，“不过你也没打算真的斩下吧？要把一个英雄之子的鲜血泼溅在我的脚下吗？”
特鲁安特似乎冷静下来了，巨剑轻轻落下，插在地里。
盖瑞克领主接着说：“比约马尔……父亲是给王国立下赫赫战功的男人，所以卡斯帕尔陛下破格提拔他为雪崩骑士，但他却把这个机会留给了自己儿子。
“而比约马尔，真是个有趣的人。”盖瑞克领主手肘撑在窗台上，在近乎令人窒息的气氛中缓缓开口，说出的又是让他的家眷佣仆面带骄傲的优雅词调：
“据说除了他的家人外，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头盔下的真容，有的说他面貌丑陋，有的说他不是男人，更有甚者，认为他根本不是人。
“然而，又有传言说朗绮丽公主曾得见他一面，毕竟授衔仪式也是公主殿下抢着要举行的，连国王陛下也在女儿的撒娇下，打算放过那张脸一马。”
“那么，特鲁安特阁下，”盖瑞克双手相交，眉头微皱，“基于这些令人心痒难耐的传说，我当然相信你刚才只是想用剑轻拍比约马尔的肩，否则难道是跟陛下或公主过不去吗？”
“盖瑞克领主，比约马尔这般以下犯上、嚣张狂妄之徒，即便是宽宏如陛下或公主，只怕也是难容的。”特鲁安特沉声说。
“若比约马尔将为你带来布洛克的消息呢？”
“怎么可能？！”
特鲁安特猛地回头仰望，而窗帘已经飘然落下，盖瑞克言尽于此。
这下，特鲁安特已不得不引起重视，强忍着被忤逆的怒气，让比约马尔开口说出了其如此胆大妄为的原因。
于是比约便说了：
由一个名叫林尔德的人率领的炙雪佣兵团，打算在莱尔玛顿西山建立一座城堡，却无意中松动了矿洞里的封印，苏醒了古代怪物和地心邪神莱尔玛。
而这一切，都是由莱尔玛之心操纵布洛克所致，像那样的矿洞或矿坑，根据地图在高原上有整整八座，若怪物倾巢而出，对弗雷瓦尔王国将会是灭顶之灾。
说完这些，空地上已是嗤笑连连，就差骂比约是个疯子了。
“如果不相信我，这把剑又是从何而来呢？”比约冷静地说，“我马鞍上挂着的盔甲又是从何而来呢？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团长，只要您指出那两个去过莱尔玛顿的骑士就行了，当时村子正被雇佣兵入侵，而他们却视若无睹，那群雇佣兵的一个小头目，正是杀死了我老师且抢走他装备的极恶通缉犯：‘单鼻’博萨！”
空气又冰冷沉寂下来。
有部分雪崩骑士，已如雕像一般。
良久，特鲁安特发出一声冷笑：
“呵呵，原来如此。如果不是博萨刚好去了莱尔玛顿，你也编不出这样精彩绝伦的故事吧？就凭你放走罗格纳尔的劣行来看，放走博萨也是情理之中的，否则你早就会提着他的头来作证了。
“这些盔甲非但无法证明你的清白，恰恰印证了你的卑劣狡诈。
“来人，卸下他的全副武装！
“……很好，这下你说不出话了……头盔摘不下吗？真是岂有此理，头盔就罢了吧，许是一张令人作呕的面容。
“天呐，你真的像条瘦狗一样。”
特鲁安特仰着头，隔着头盔把比约马尔的脑袋踩得陷进了碎石地里。
“这就是我要教授你的，纪律和惩罚。”
“……”
“没了骑士团和这身装备，你什么都不是。”
“……”
比约马尔听到了自己像条应激的狗一般的呻吟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