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天还未全亮,赞帕诺就溜出旅店,顶着一头长发,骑马到了眉心堡东北边的森林,打算取走藏在那里的救世镐。
这里有个独居草药师的隐秘庇护所,用于躲避女巫猎人的搜捕。
掀开缠满活藤蔓的栅栏板,就能看到土坡下的入口。
女孩蒂安塔很听话,在这呆了一整晚,恐怕也哭了一整晚,阳光越过赞帕诺的肩膀,照亮她烧伤面颊的泪痕。
“你,你是……”蒂安塔裹在毛皮毯里,往洞穴里缩了缩。
赞帕诺苦笑一声,摘掉假发,蒂安塔立即被逗笑了。
“是不是很漂亮?”他没好气地问。
蒂安塔抿着唇,点了点头。
“走吧,我带你去见两个比我漂亮百倍的人。”
赞帕诺伸出手,蒂安塔立即握住,却被毯子一绊,跌进他满是血污的衬衫怀里,纵马疾驰过的探险家胸膛相当温热。
蒂安塔小脸一红。她的皮肤像煦日田间的小麦般富有光泽,头发黑青挑染相间,乱蓬蓬地搭在背上;她身上满是青草花藤混着湿泥土的木质冷香,拥起来像陷进了早晨新浇过水的花园。
“对不起。”赞帕诺连忙退后,将她拉出庇护所,盖上掩藏板,边走边说:
“镇子里现在很不太平……”他说了眉心堡的混乱情况,并表示不知道那个草药师的死活:
“我们要去海岸的剿匪营地,你说的那个老神官也在那吧?先去找他吧。”
蒂安塔停住脚步,目光低垂。
赞帕诺回头看了看,呼了口气,走过去蹲下,看着她眼睛轻声说:
“若先找到老神官,只要草药师还活着,肯定有更大的救援机会吧?既然我救了你,就会竭尽所能帮下去的,好吗?”
“嗯。”女孩勉强一笑,点了点头。
赞帕诺将她抱上马,向正东边疾驰赶路,虽然迎着煜煜升起的朝阳,清晨的冷风还是吹得他心里发虚。
他不确定昨晚因一个橘子引发的混乱,会将他和宝藏团引向何处,他早暗中鄙夷过比约马尔的天真和自大,而今他也亲手为自己埋下了责任和祸患。
背后坐着的抱着自己腰的,是一个空手便能施展再生魔法的女孩,她捡了用来砸游街示众女巫的干瘪沃柑,让它们焕发生机,回到刚刚采摘的状态。
她的命运最后又会去往何方呢?赞帕诺的思绪像颠簸的道路一般起伏不定,一切都是不定的,一切都在跳动不安,他从小就意识到这点,只有这点让他感到安心。
这就是探险。
当他们和宝藏团汇合,蒂安塔并没有发现赞帕诺口中“百倍漂亮”的人,她觉得那两位人物顶多算“十倍漂亮”。
名叫葛妮的中年女人,外套下裹着令她惊奇的娇娆身段,眼角和额头皱纹明显,眉心更是刻着严厉印记,看上去像个一丝不苟的城堡女管家的脑袋,安在了无限包容的慈爱母亲的身上。
蒂安塔只在那个草药师阿姨的身上,体验过母亲般的怀抱,仅仅一次。通常情况下她和其他几个孤儿,被眉心堡弗斯教会的一个老神官收养,他已足够慈祥,却总是小心翼翼,有个照顾他起居的大妈比教义还更束缚他,并毫无必要地日常提醒他“自尊自爱”。
“这位是希琳副长。”赞帕诺继续介绍。
蒂安塔于是看向那个灰发的女子,即使全身罩在蓝色术士袍下,她看上去依然娇小可爱,两颊满满的褐色雀斑无疑是造物主给她开的玩笑,似乎是怨愤于此,她的眼睛也漂浮飘着暗淡落寞的灰光,让人看了心里一阵抱憾。
总的来说,这是两个不太容易亲近的女人,却又给人莫名的可靠感,眼神中的坚定无疑是她们的底色。
蒂安塔忽然觉得,对一些事情没那么不安了。
“坐到马车上去吧。”葛琳歪了歪头对她说。于是赞帕诺将蒂安塔送到了赎罪者身边。
葛琳瞥了蒂安塔一眼,凑到希雅娜耳边道:“看吧,现在男女老少都不容易关注我们了,往后的许多事情都会好办很多。”
“是呢。”希雅娜轻声应道。她努力不去正眼看葛琳,在脸上画皱纹是她的主意,减少外界对葛琳的关注也是她的意愿,虽然大部分时间她都欣赏不到葛琳的神女素颜了。
但是,她发现自己对葛琳现在的样子也很心动是怎么回事,给对方化完妆后,她的心就一直砰砰跳个不停,直到现在都不敢主动和葛琳说话。
而葛琳却将那种反应,当成了昨晚吃橘子事件糟糕影响的延续,只好暗自叹息,驱马带队前进。
她知道,接下来不能再玩小惊喜那套了,希雅娜并不喜欢那样,可如果让她坐等对方做些什么,又觉得丧失了主动性,实际上,她也因为忘记自己说过什么想要的东西,而感到不安。
她相信希雅娜会采取某种行动,就像是精心策划的暗杀一样,打她个措手不及,就像是闯入梦中威胁她那次一样,把她按在床上狠狠欺负,那种事光是想想都觉得浑身发毛,轻飘飘的。
好在,她们之间总有干不完的正事,作为烦恼思绪的缓冲地带。
宝藏团的队伍快速行军,在午后靠近了狼国北部海岸线,随后沿着沙滩内侧的林缘,寻找地图上标记的剿匪营地。
一路上他们目睹了两个被烧毁的渔村,村外的歪脖子树上还吊着几颗人脑袋,尚未化成白骨,分不清是海盗、村民亦或卫兵。
这片区域的海腥味中总是掺杂着淡淡的血腥味。转折向东南后,岸边随处可见搁浅的破帆残船,里面可以找到黑得快烂掉的尸骨。
当宝藏团来到一个被峭石覆盖的小海湾时,听到了兵器的碰撞声。
战场规模不算大,但战况却相当激烈惊险。十多个狼国士兵罩袍鲜明,装备齐全,却被三十多名敌人重重包围,那些大概是海盗的团伙披甲率高得惊人,人手链甲钢盔,远非山林土匪可比。
对于士兵们来说,冲出重围似乎更加危险,海湾两侧的峭石上,还埋伏着十多名海盗,全身都挂满了飞斧、投枪、回旋镖等投掷武器,阻断了士兵的去路,一边坐山观斗。
这些包围者看上去并非寻常强人,不像葛琳印象中海盗的狂暴嗜杀,反而异常安静,像是目标明确、势在必得的杀手。
他们紧闭双唇,专心战斗,招招逼至猎物的要害,他们力大无穷,而且武器使用具有针对性。
打下马的狼国板甲具装骑兵,就用铁锤连枷,绕过钢盾直击头颅;打拿着双手大剑的弗雷瓦尔狼剑士,就用更长的黑铁矛绕圈戳刺。
这些海盗配合紧密有序,一圈上去攻打一波,又退下来换另一波,即使是狼国最精英的平民兵种,也应对乏力。
狼国士兵们被围在圈子里,进退维谷,时而绊到脚下同伴的尸体,一个踉跄就挨上一击,露出找不着北的疲惫姿态。
“听好了!”葛琳在遥望之地拔出生锈的剑,“我们将会参战,支援弗雷瓦尔一方。
“全军冲锋!”
九个人向海盗发起了冲锋。
葛琳和赞帕诺下马,借助峭石作为掩体,用王庭角弓和紫光弩箭,从背后率先击杀了两名伏击海盗。
海盗死前发出惨嚎,让战场上的所有人同时扭头。
“冲锋——!”赎罪者横着黄铜长戟,带着希雅娜和五名民兵,沿着沙滩边缘杀了过去。
步战海盗们方寸大乱,纷纷转身,将后背交给了狼国士兵,一看敌人的援军只有这么点,又不住冷笑。
这时,希雅娜斜出冲锋队,扬起毛球法杖,三百来根冰刺散射出去!
“啊?!!”海盗们瞬间面如死灰。
希雅娜自从在莱村,吸收完火巫婆的三件套后,载体效能增强了,现在不用喝魔药,也能随意释放二阶魔法-冰霜风暴。
而且,她的冰刺还有轻微自动索敌,和“冰焰”效果。
冰刺弹幕像狂风骤雨般,砸向前排的十数名海盗,即使有些人抬盾格挡,也被砸得踉跄后退,更是遭到了冰焰的灼烧。
冰焰蔓延到他们的皮肤上,让皮下血管变得无比明显,血管周围开枝散叶,像开出了一朵朵蓝色火花。
他们的体温飞快下降,血流凝滞,几个海盗无法控制身体平衡和惯性,直接往后跌在了地上。
希雅娜打完一波,又撤往海边,同时如法炮制火巫婆的弯刀,念咒凝聚二阶魔法-冰凝半月斩。她发现她在低温的死灰状态下,身体作为介质对霜花王戒更具亲和性了。
那边,赎罪者和莱村青年骑兵们训练有素,专挑海盗包围圈的边缘角冲锋,逐步蚕食。
圈内的狼国士兵顿时士气大振。
峭岩上,葛琳和赞帕诺也借着掩体持续推进,歼灭敌方的远程单位。
葛琳终于明白这些海盗为何叫“飞镖”,因为他们的回旋镖,即使击打到了目标,居然也可以飞回去,准确落到手中,而且速度奇快、冲击奇强。
质地稍微松散些的岩石,也会被三四个回旋镖击打后开裂、破碎。
尽管如此,葛琳和赞帕诺还是稳步扫除了这些威胁。
最后,突如其来的支援让狼国方取得了胜利。宝藏团无伤亡。
“英勇的夫人!你们如同天国的救主!”似乎是队长的具装骑兵喊道,随即他看到了插在远处马车上飞扬的正面羚羊头旗帜:
“原来是羚羊男爵的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