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琳和希雅娜的帐篷又重新点了灯。
“希雅娜,你没事吧?”葛琳轻轻地搂住她,她低着头,肩膀微颤。
若不是在人多耳杂的营地里,葛琳也不想隔夜再找那个碎嘴者报仇,他居然敢那样骂希雅娜,还在她们面前说“怂拐”。
没想到,她们不去找那人麻烦,那人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我没事,葛琳,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希雅娜抽泣了一下,“对,对不起。”她操控雪灵,用斧柄不小心捅进了那个男的的红尾巴,把它给带得脱岗了。
“希雅娜,别再这么心软善良了,我知道你是应激而已,没关系的,他只是肠子掉出来了,我们可是差点被夜袭了呀。”葛琳轻声安慰,“谅他也不敢怎么样,是我就不会到处说自己兜不住……”剩下的话太脏,她没说了。
这些安慰似乎没起到什么作用。
其实葛琳也很早就意识到了,自从出了精灵营地,进入陌生环境,希雅娜再不如刚认识那样开朗了,估计是她离噩梦的现实发源地越来越近的缘故。
有时候葛琳会想,干什么要出来呢?在那个只有暴雪、大雪和小雪的地方,呆一辈子不也挺好的吗?实际上如果没她,希雅娜起初是无所谓要出来的,只是为了她才决定出来罢了。
可是……她稍微抱紧了些希雅娜,作为一个战士,击碎自己同伴的梦魇,让对方重新拥抱这个美丽的大世界,难道不是本职所在吗?
脚步声起,两人连忙分开,赞帕诺带着一个“陌生男人”走了进来。那人当即下跪,行骑士礼。
“葛妮小姐,希雅……不,希琳小姐,再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比约马尔声音有些发颤。
葛琳和希雅娜都是一惊,“您怎么变成这样了?盔甲呢?宝剑呢?快先起来。”
实际上宝藏团从莱村出发时,葛琳便做出了预料,但此时也仍感到惊讶,所幸比约至少还活着。
于是,比约和三人说了他的经历,从莱村到淘金之路,从哈特强制执政官写调令,到眉心堡他是如何失去一切。
他当然隐去了被雪崩骑士副团长特鲁安特羞辱的场面,他不想让这些曾并肩作战、生死相依的朋友担忧。
“特鲁安特剥夺了我所有装备,罚在下到这里‘戴罪立功’,除非收集一百只海盗的耳朵,到盖瑞克大人手下的埃德蒙长官那里,开一张证明函,否则不能归队。
“苏吉还有那个叫帕姆的盗贼少女,被他们给带走了,所幸他们没以为那两个孩子是怪物,而是打算净化那种皮肤开裂的副作用。”
“这真是可笑,”葛琳不悦地点评道,“好像我们碰到的人,总是要跟事实对着干。”
实际上,在听比约叙述无力的遭遇时,葛琳心中是一阵暗爽的。
尤其是看到比约现在这副落魄样:穿着最劣质的皮衣,腰带勒得人像个瘦柴棍一样,全身上下能扛伤害的,就只有一顶生锈的、沾满血迹的猪面铁盔。
“后来,我加入了塔诺大人手下的一支佣兵队,”比约接着说到最近的事,“没人知道我是谁,因为我必须维护雪崩骑士的尊严,尽管现在眉心堡关于我的某些传言已经不胫而走了。
“这种隐姓埋名历练的事,对骑士来说是一种修行。”
“为什么你会和塔诺的人扯上联系?”希雅娜问。
“他们在眉心堡招新,”比约敲了敲头,“说进队就送顶级装备部件,我那时一无所有,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所以为了头盔我就加入了。
“最开始他们打算让我当马僮,不过我通过一场比斗赢得了尊严。现在我已经收集了12个海盗耳朵了,我得小心别染上藤壶疫。”
葛琳又一阵灰心。她觉得比约经历的,一定比说出来的多,毕竟他现在哪还有一点从前的骑士风采?实际上,比约的叙述简直废话连天,有时还会伴随着纠正性的自语,例如“不对……我这里记错了……”
比约马尔已经变得卑微、瑟缩,像个偷偷摸摸的盗贼,和初遇那时大相径庭,简直像条路边被踢了一脚的野狗。
因而,希雅娜倒是有些憋不住笑了,她想着既然比约是个男声女子,那段日子他头盔总有被摘下的一天,指不定已遭到了某种蹂躏,真是大快人心。
忽然,葛琳诚恳地说:“比约,别管佣兵队了,甚至考虑别回骑士团了,成为我们的伙伴吧,我需要你。”
希雅娜后脑雷霆一震。
比约沉默了好一会,才声音干涩地说:
“两位小姐……我搞砸了一切,我自己也好像分成了好几块。炙雪佣兵团的人质跑了,他们的团长说不定会剑指莱村,我真想马上回到淘金之路用这条贱命去堵在那,但只要有一个村民死于他们的毒手,我都罪该万死。
“我没能教育好苏吉,他恨死我了,他还会是我的扈从吗?可我又必须回到骑士团去面对他,因为当好一名雪崩骑士是我父亲的遗志。
“帕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或许哪天她就来找我们报仇了,而且若是特鲁安特副团长,相信了帕姆的一面之词,肯定会对莱村不利的,唉!将来该怎么办啊,我惹出了一堆麻烦!我死了都无所谓,可要是,要是连累了你们……”
他说着说着跪倒在地,捂住头盔抽泣不断。
葛琳轻叹一声,立即下蹲,双手用力地按住他肩膀,语气坚定地说:
“听着比约爵士,我们会处理好一切的,这些麻烦不算什么。别忘了那天,别忘了我们是怎样战胜那个怪物的。”
比约竟更加失控了,“我还能再战胜那种东西吗?”
葛琳索性身子稍微前倾,右手绕到他后面,轻拍他的背,连声安慰。
这幅场景,直接让希雅娜看得目瞪口呆,无声颤抖。赞帕诺本来还觉着有些感动,目光一瞥到她,似乎明白了什么,顿时满脸错愕。
他突然大哭一声,扑上去抱住比约,把葛琳直接挤开了,他搂着骑士不停摇晃,“振作点吧,振作起来啊!我小时候在芬德湾看到的雪崩骑士可不是你这副模样啊,你太让我伤心了比约马尔,呜呜呜,别这样好吗?事情都会过去的,有我们你到底在怕什么啊!”
被推开的葛琳更是雷霆一惊,难以置信。相反的,希雅娜顿时气笑了,眨着眼睛侧脸乱看了一下,心里说不清是感激还是觉得荒唐。
感激的是,她不想葛琳和比约有那般亲密的身体接触,让她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但赞帕诺恰巧阻止了葛琳。
荒唐的是,她不确定赞帕诺对她和葛琳的关系……
已经猜测到了哪种程度。
他最好是真的觉得比约可怜。
否则……
希雅娜眼帘半合,寒意悄然溢出眼眶。
赞帕诺没来由地全身一阵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