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像是有人拿着生锈的搅拌棒,把脑浆搅成了一团浆糊。
艾什醒来的时候,喉咙里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柜,想找水,却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灰尘和几个冰凉的硬币。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真实,带着一种让人不愉快的油腻感。
“……啧。”
他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咋舌,费力地撑起上半身。
视线还有些模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酵过度的酸臭味,像是把烂苹果、廉价烟草和阴沟水混合在一起煮沸后的味道。
这味道不对。
这不是他那个干净、无菌、甚至有些无聊的公寓。
艾什眯起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收缩。
这是一间狭窄的阁楼。墙皮像是得了皮肤病一样大块脱落,露出下面黑乎乎的砖石。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一条缝,雨水正顺着缝隙渗进来,在发霉的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水渍。
窗外,巨大的齿轮咬合声混杂着蒸汽的嘶鸣,穿透了雨幕,沉闷地撞击着耳膜。
艾什没有尖叫,也没有立刻跳起来检查身体。
他只是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作为一名专门处理烂尾小说和逻辑漏洞的职业“剧情医生”,他见过的离谱场景比这多得多。
穿越?
大概吧。毕竟那台该死的服务器在他修补BUG时炸了。
他抬起手,想揉揉发胀的太阳穴。
动作停在了一半。
不是因为身体不听使唤,而是因为他在镜子里——那块挂在墙上、缺了一角的脏镜子里——看到了什么东西。
镜子里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黑色的乱发,苍白的皮肤,眼袋深重,看起来像是那种连续加班一个月后猝死在工位上的倒霉鬼。
这副皮囊长得还算不错,如果忽略那种颓废到骨子里的气质的话。
但让艾什僵住的,不是这张脸。
而是悬浮在这个男人头顶上的一行字。
那是一行鲜红色的、像是用钢笔随手涂鸦出来的批注。它就这样违背物理法则地飘在空气中,随着艾什的呼吸微微晃动。
【角色名:艾什·克罗】
【身份:第九区贫民窟的三流侦探】
【状态:宿醉、轻度营养不良】
【剧情批注:这是一个毫无价值的炮灰。在第三章的黑帮火拼中,他会被一颗流弹击穿肺部,死在肮脏的小巷里,无人收尸。】
艾什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钟。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无数只手在敲门。
“……第三章?”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荒谬的笑意。
艾什伸出手,试图去抓那行字。
手指穿过了红色的光晕,什么也没摸到。但那行字依然顽固地飘在那里,甚至因为他的动作,最后那句“无人收尸”还加粗闪烁了一下,充满了某种恶意的嘲讽。
“有意思。”
艾什放下手,从床上站了起来。
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
湿冷的风夹杂着煤烟味扑面而来。
入眼的是一座钢铁丛林。
无数巨大的黄铜管道像血管一样爬满了建筑物的外墙,白色的蒸汽从各个角落喷涌而出,将天空染成了浑浊的铅灰色。远处的工厂烟囱里喷吐着黑烟,巨大的飞空艇像鲸鱼一样在云层中缓慢游弋,投下压抑的阴影。
这是一个典型的蒸汽朋克世界。
混乱、肮脏、充满秩序又毫无逻辑。
而在艾什的视野里,这个世界变得更加……拥挤。
【路灯(损坏):维修经费被市政厅贪污了。】
【野猫:正在寻找剩饭,它只有三条腿。】
【醉汉:刚被工厂辞退,五分钟后会摔进水沟里。】
每一个物体,每一个活物,头顶都顶着这样或那样的文字批注。
整个世界在艾什眼里,不再是纯粹的物质,而是一份巨大的、写满了备注的草稿。
“我是炮灰,世界是草稿。”
艾什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噪音。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一张办公桌上。
那里放着一把左轮手枪。
枪身有些生锈,握把上的木头都被磨得发亮。
艾什走过去,拿起那把枪。
【物品:老旧的左轮手枪】
【备注:卡壳率30%。别指望它能救你的命。】
“呵。”
艾什熟练地甩开弹巢。里面只有两颗子弹,铜绿色的弹壳看起来已经放了很久。
【子弹:受潮的劣质弹药。哑火率50%。】
这哪里是开局装备,这简直就是阎王爷发的催命符。
“第三章……”
艾什把子弹重新塞回去,猛地合上弹巢。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如果不做点什么,按照这个所谓的“剧情批注”,他大概还能活……多久?
按照一般的网文节奏,一章大概是三千字。现在是第一章的开头。
也就是说,他的生命余额,大概还剩下不到一万字。
甚至可能更短。毕竟有些作者水起来,一章就能写完一天的流水账;而有些作者赶进度,一章就能把世界毁灭三次。
“咚、咚、咚。”
就在这时,那扇薄得像纸一样的房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很急促,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粗暴。
艾什眼神一凝。
他看向房门。
在那扇门的后面,并没有透视眼的他,却清晰地看到了浮在木板表面的一行新文字:
【事件触发:黑帮“铁锈帮”的收租人。】
【备注:剧情推进的关键节点。如果你交不出钱,他们会打断你的一条腿。这是你悲惨命运的开始,也是为了引出后续主角登场做的必要铺垫。】
“铺垫?”
艾什握紧了手里的破枪,拇指缓缓压下击锤。
那种熟悉的、属于职业剧情医生的挑剔感涌了上来。这种为了虐主而虐主的低级桥段,是他最讨厌的垃圾剧情之一。
“想要我的腿做铺垫?”
艾什走到门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要把这烂剧本撕得粉碎的暴戾。
“那得看你们的笔杆子,有没有我的命硬。”
他没有问“谁啊”,也没有去开门。
他只是举起枪,隔着门板,对准了那行文字提示的中心位置——也就是门外那个人的腹部高度。
既然注定要死在第三章。
那在死之前,先把这一章给改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