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内部比外面安静得可怕。
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大部分枪炮声，只剩下那种巨大的、令人心慌的机械运转声。
“咔哒、咔哒、咔哒。”
无数个大小不一的黄铜齿轮在头顶咬合、转动，带动着那根巨大的指针。这里不像是一座建筑，更像是一个巨人的胸腔，而那些齿轮就是它的心脏。
艾什扶着旋转楼梯的扶手，一步步往上挪。
他的肺像是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每呼吸一次，胸口就传来一阵刺痛。
那块救命的门板已经被他扔在了楼下。带着那玩意儿根本爬不动这几百级台阶。
【高度：45米】
【剩余体力：12%】
【警告：你的身体机能正在接近极限。】
“闭嘴……”
艾什擦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汗水，咬牙切齿地盯着那行提示。
终于，他看到了顶层的平台。
那里有一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正对着下面的街道。月光透过玻璃上的圣徒画像照进来，投下一地斑驳陆离的光影。
而在那光影之中，趴着一个……东西。
那不是人。
虽然它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像模像样的贝雷帽，手里架着一把长得夸张的狙击步枪。
但当艾什看清它的脸时，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它没有脸。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巴。只有平滑的、像是未完成的泥塑一样的皮肤。
【单位：剧情执行傀儡（型号：狙击手）】
【描述：没有思想，没有痛觉，只为了完成“射出一颗流弹”这个指令而存在的工具。】
【状态：锁定中。】
它就像是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枪口并没有对准艾什，而是透过玻璃窗的一角，指着外面混乱的战场。
它在等。
等那个“手抖”的时机。
艾什举起手里那把捡来的手枪。
双手有些发抖。不仅仅是因为疲惫，更是因为面对这种非人怪物的本能恐惧。
“嘿。”
他试图发出声音，吸引它的注意力。
那个无面人没有任何反应。它根本不在乎身后有没有人，它的世界里只有那个即将到来的“射击指令”。
“无视我？”
艾什眯起眼睛。
既然你不理我，那就别怪我不讲武德。
“砰！砰！”
两声枪响打破了钟楼的死寂。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那个无面人的后背。
但接下来的画面让艾什瞳孔地震。
没有血花飞溅。
那两颗子弹打在它的风衣上，就像是打进了一团黑色的墨水里，直接……消失了。
【无效攻击。】
【原因：剧情保护机制。在完成“射出流弹”这个动作之前，该单位处于“不可摧毁”状态。】
“草。”
艾什骂了一句。这算什么？锁血挂？
那个无面人依然纹丝不动，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
就在这时，它头顶的文字突然变了。
【指令确认：开火倒计时 10秒。】
【弹道计算：完成。】
【目标：击中机甲油箱（伪装目标） -> 偏离 -> 击中艾什·克罗（真实目标）。】
它修长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那把巨大的狙击枪开始发出嗡嗡的充能声，枪口的抑制器变得通红。
“10秒。”
艾什的大脑疯狂运转。
杀不死。推不动。
那就只能……删掉它的“子弹”。
艾什扔掉手枪，像疯了一样冲了过去。
“5秒。”
他扑到了那个无面人的身边。那个怪物依然无视他，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艾什伸出那根还在流血的食指，死死地按在狙击枪的枪管上。
那里有一行细小的文字描述：
【物品：高精度动能狙击步枪】
【弹药：特制穿甲弹（必定击穿墙壁）。】
“必定击穿？”
艾什眼神狰狞。
“3秒。”
“给老子……删了！”
他按住“特制穿甲弹”这几个字，狠狠地一划。
【滋——！！！】
这一次的反噬来得比任何一次都猛烈。
艾什感觉自己的手指像是插进了绞肉机里，剧痛顺着神经直接炸进了脑子。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雪花点，耳边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但他没有松手。
那道黑色的删除线，艰难地、扭曲地覆盖在了那行字上。
【弹药：特制穿甲弹（已删除）】
“1秒。”
无面人扣下了扳机。
“轰！”
一声巨响。
枪口喷出了巨大的火焰，强大的后坐力甚至让整个钟楼都震动了一下。
但没有子弹飞出去。
没有那颗原本应该穿过三条街、打穿艾什肺部的夺命流弹。
只有一股滚烫的热浪和……
“噗。”
一声像是放屁一样的闷响。
那把巨大的狙击枪，炸膛了。
因为它射出的“子弹”被删掉了，但火药的动能还在。失去了宣泄口的能量，只能在枪膛里爆发。
巨大的冲击波直接掀翻了那个无面人。
它像是破布娃娃一样撞在墙上，那把昂贵的狙击枪变成了一堆废铁。
艾什也被气浪掀飞，滚落在地。
他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喘息着。手指已经痛得失去了知觉，指尖一片焦黑。
但他还活着。
而且，那个无面人……
艾什抬起头。
那个原本“不可摧毁”的怪物，现在正躺在墙角，身体正在迅速崩解。
它那没有五官的脸上，裂开了一道道黑色的缝隙，里面流淌出来的不是血，而是浓稠的墨汁。
【任务失败。】
【剧情逻辑崩溃。】
【单位回收中……】
它像是一滩融化的蜡像，慢慢地渗进了地板的缝隙里，最后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风衣和一顶贝雷帽。
钟楼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巨大的齿轮还在咔哒咔哒地转动。
艾什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些冰冷的机械结构。
他成功了。
他删掉了那颗必然会杀死他的子弹。
但他并没有感到轻松。
因为在他的视野正上方，那行红色的、代表死亡倒计时的文字，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闪烁了一下，然后变了。
【剧情修正：流弹刺杀失败。】
【备用方案启动中……】
【距离第三章结束，还剩：00小时45分。】
“备用方案？”
艾什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声。
“这破作者……还真是执着啊。”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向那件空荡荡的风衣。
风衣的口袋里，似乎露出了一角白色的纸片。
艾什爬过去，颤抖着手抽出了那张纸。
那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稿纸。
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段话：
“……艾什·克罗必须死。这是为了让圣女西尔维娅感受到绝望，从而觉醒神力的必要献祭。他的死是崇高的，是剧情的基石……”
“献祭？”
艾什盯着那两个字。
原来这就是他必须死的理由？
为了给某个还没出场的女主角当垫脚石？
“崇高你大爷。”
艾什把那张稿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旁边的墨汁滩里。
既然你非要写死我。
那我就去看看，那个所谓的“圣女”，到底值不值得老子这条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