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位于贫民窟的最底层。
说好听点叫安全屋，其实就是个废弃的地下室。这里以前可能是个储藏煤炭的地方，墙角还堆着黑乎乎的煤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怎么也散不去的粉尘味。
“啪。”
艾什划亮了一根受潮的火柴，点燃了桌上那盏快没油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线摇曳着，照亮了这个不到十平米的狭窄空间。
一张缺腿的桌子，两把破椅子，还有一张铺着稻草的床铺。这就是全部家当。
“坐。”
艾什指了指那张看起来稍微结实一点的椅子。
西尔维娅站在门口，身上那件湿透的修女服还在滴水。她赤着脚，脚底沾满了泥浆和血污。
她没有动。
那双紫色的眼睛盯着那张椅子，就像是在盯着什么外星生物。
“怎么？嫌脏？”
艾什脱下那件破风衣，随手扔在地上。他现在的样子比西尔维娅好不到哪去，绷带缠了一身，伤口还在渗血。
“不。”
西尔维娅摇了摇头。
“根据教典，圣职者不能在未净化的环境落座。”
“……”
艾什翻了个白眼。
他走到椅子前，用袖子胡乱擦了两下。
“净化完了。坐。”
西尔维娅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她的坐姿标准得像是在参加国宴，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即使是在这种狗窝一样的地方，也透着一股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
“这就是所谓的‘圣女’吗……”
艾什心里吐槽了一句。
他转身在角落里翻找了一会儿，摸出两个生锈的铁皮罐头和一瓶高度酒精。
“给。”
他把一个罐头扔给西尔维娅。
“这是什么？”
西尔维娅捧着那个冷冰冰的铁疙瘩，一脸茫然。
“晚餐。”
艾什用匕首撬开自己那个，一股浓烈的、带着防腐剂味道的肉香飘了出来。
“这是……食物？”
西尔维娅的表情有些微妙。
“在教会，食物都是经过神官祈祷、净化、烹饪后的圣餐。它们通常是白色的流质，或者切成正方形的块状物。”
“那叫营养膏，傻瓜。”
艾什挖了一勺肉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在贫民窟，能吃到这种还有肉味的罐头，已经是过年了。”
西尔维娅没有说话。
她试着模仿艾什的动作，想要打开罐头。但她那双只会握十字架的手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种工业垃圾。她抠了两下，指甲差点劈了，罐头纹丝不动。
艾什叹了口气。
他伸手拿过罐头，三两下撬开，插上勺子，重新塞回她手里。
“吃。不吃会死。”
西尔维娅看着那团褐色的、油腻的肉泥。
她没有动勺子。
而是抬起头，看向艾什。
“为什么要救我？”
她又问了这个问题。
“你是异端，我是圣女。你破坏了仪式，杀了神官，还把我带到了这种……这种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艾什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上。
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黑色的墨迹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手背，像是一条狰狞的蜈蚣。
“为了救我，你付出了代价。”
西尔维娅的声音很轻。
“值得吗？”
艾什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起那瓶酒精，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稍微缓解了一下身体的疼痛。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艾什把酒瓶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他看着西尔维娅。
“听着，小修女。我救你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我想当什么护花使者。”
“我救你，是因为那个剧本太烂了。”
艾什指了指头顶——虽然那里只有发霉的天花板，但西尔维娅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那个作者想让你死，用来给那个还没出场的勇者加BUFF。这种剧情，我看着恶心。”
“而且……”
艾什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如果不救你，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我。”
“什么意思？”西尔维娅不解。
“字面意思。”
艾什没有解释那个“必死第三章”的诅咒。跟一个NPC解释Meta概念太费劲了。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委托书——那是他穿越前接到的最后一个任务。
【委托：保护西尔维娅】
【报酬：活下去的资格。】
这张纸原本是一张普通的羊皮纸。
但现在，上面的字迹变了。
原本的“保护”两个字后面，多了一行鲜红的批注：
【当前状态：目标已脱离原有剧情线。】
【新任务：让圣女活过第一卷。】
【失败惩罚：全书完（物理）。】
“看。”
艾什把那张纸拍在西尔维娅面前。
“现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不管是神要杀你，还是世界要杀你。反正只要你死了，我也得完蛋。”
“所以……”
艾什凑近了一些，那双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西尔维娅。
“给我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别再想什么献祭，什么使命。”
“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的。”
西尔维娅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粗鲁、肮脏、满口亵渎之语的男人。
在教会里，从来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
每个人都对她毕恭毕敬，每个人都说她是神的女儿，是世界的希望。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种看“祭品”的冷漠。
只有这个人。
虽然他在骂她，虽然他看起来凶神恶煞。
但他眼里的那种光……
那是把她当成一个“人”来看待的光。
“……哦。”
西尔维娅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那团看起来很恶心的肉泥，送进嘴里。
咸，油腻，带着铁锈味。
很难吃。
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好吃吗？”艾什问。
“难吃。”西尔维娅诚实地回答。
“那就对了。”
艾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就是活着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