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少年的脸裂开了。
不是形容词。
是从鼻梁中间，像劣质的拉链一样崩开。没有血，只有黑色的、蠕动的乱码从里面涌出来，像是打翻了的墨水瓶，瞬间淹没了他那张原本写满阳光笑容的脸。
“剧本……没写完……好痛……没有结局……”
声音不再是清脆的少年音，而是像用指甲刮黑板一样的刺耳噪音。
周围那些原本温馨的红砖白墙，开始像融化的蜡像一样扭曲。
“西尔维娅，退后。”
艾什抬起那只已经彻底变成黑色的左手。
虽然眼前这个景象很掉San值，但他并没有太慌张。毕竟他是剧情医生，这种“角色因为没有台词而崩坏”的情况，他在烂尾文里见多了。
只要删掉他就行了。
艾什眯起眼睛，视线锁定了那个正在变成怪物的少年。
【目标：BUG集合体（原·送报少年）】
【属性：逻辑错误 / 贴图丢失 / 怨念聚合】
【处理方案：删除核心代码“怨念”。】
“简单。”
艾什伸出食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黑线，精准地切向少年的胸口。
如果是以前，这道黑线会像手术刀一样，切断怪物的存在逻辑，让它像个被删掉的文档一样消失。
但这一次。
滋——！
指尖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
那道黑线刚刚划出去，就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画在了坚硬的钢板上，无法寸进。
紧接着，一个鲜红的弹窗直接在艾什的视网膜上炸开：
【错误：无法修改。】
【当前文档属性：只读（Read Only）。】
【权限不足：你不能在“已废弃并锁死”的文档上进行编辑。】
“……哈？”
艾什愣住了。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遇到“删不掉”的东西。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那个少年的“手”——现在是两根长满眼睛的黑色触手——猛地甩了过来。
“砰！”
艾什只来得及抬起左臂格挡。
巨大的冲击力像是一辆卡车撞在身上。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那个写着“永远出不去”的木牌上。
木牌碎了一地。
“咳咳……”
艾什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感觉肋骨至少断了两根。
“艾什！”
西尔维娅的惊呼声传来。
紧接着是加特林预热的电机声。
“滋滋滋滋——”
六根枪管疯狂旋转，蓝色的火舌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天空。
“去死吧！你这个丑八怪！”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怪物身上。
那个怪物被打得浑身颤抖，黑色的乱码四处飞溅。它的身体被打烂，露出里面空洞的、灰色的建模骨架。
“物理超度果然还是最好用的。”
艾什扶着墙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
虽然剧情改不了，但物理毁灭总是没问题的吧？
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凝固了。
那个被打成筛子的怪物，头顶突然出现了一个进度条。
【系统恢复中……99%……100%】
叮。
画面一闪。
那种令人作呕的柔光灯再次亮起。
那个怪物消失了。
坡道的顶端，那个穿着背带裤、戴着鸭舌帽的少年，又一次骑着自行车出现了。
他依然洋溢着那个牙膏广告般的笑容。
只是这一次，他的笑容裂到了耳根，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
“早安！外乡人！今天也是个美好的早安！”
声音重叠了三层，带着回音。
他骑车冲了下来。
经过他们身边。
摔倒。
啪嚓。
这次碎的不是牛奶瓶。
是他的头。
他的头摔在地上，炸开，变成一滩黑色的墨水。然后墨水迅速凝聚，变成了刚才那个触手怪物。
“吼——！！！”
它甚至没有前摇，直接扑向了西尔维娅。
“该死！”
西尔维娅架起加特林又是一梭子，把怪物轰退。
“艾什！它复活了！而且变强了！”
“我看到了。”
艾什的脸色很难看。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复活。这是“强制回档”。
这个世界被锁死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循环里。任何外力的破坏，都会触发系统的“自动修复”。而每次修复，因为原本的草稿已经崩坏，系统就会用乱码来填充，导致怪物一次比一次扭曲。
“别打了！越打它越强！”
艾什大喊道。
“那怎么办？站着让它吃吗？”西尔维娅一边后退一边开火，弹壳在她脚下堆了一层。
“找它的存档点！”
艾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是“只读文件”，那就不能改内容。但任何程序都有一个运行的载体。
只要毁掉那个载体……
他的目光在混乱的街道上扫过。
总是星期大的木牌……摔碎的牛奶瓶……散落的报纸……
等等。
报纸。
每次循环，那个少年都会带着那份报纸。
刚才也是，报纸散落了一地，然后随着重置又回到了少年的车筐里。
艾什忍着剧痛，开启了【剧情医生视角】。
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灰色的线条。
那个怪物是一团红色的乱码。
西尔维娅是一团耀眼的金色光芒。
而那份报纸……
那份报纸上，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淡淡的白光。
【物品：第零号草稿的碎片】
【属性：世界基石】
【备注：作者就是在这张纸上，写下了这个小镇的第一句话。】
“在那！”
艾什指着怪物脚下的车筐残骸。
“西尔维娅！抢那个车筐里的报纸！那是本体！”
“收到！”
西尔维娅没有任何犹豫。
她直接扔掉了加特林——那东西太重，影响速度。
她从修女袍的裙底（天知道那里藏了多少东西）掏出一把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单手持枪，另一只手从大腿外侧拔出一把战术匕首。
“主啊，宽恕我的暴行。”
她低声念了一句，然后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怪物挥舞着触手想要阻拦。
“砰！”
霰弹枪近距离轰碎了一根触手。
西尔维娅侧身滑铲，避开另一根触手的穿刺，手中的匕首精准地切断了怪物的脚踝（如果那还能叫脚踝的话）。
怪物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西尔维娅趁机冲到车筐残骸旁，一把抓起了那份报纸。
“拿到了！”
她大喊一声，转身扔向艾什。
报纸在空中飞舞。
艾什伸出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报纸的那一瞬间。
滋滋——
世界突然卡顿了。
就像看视频时网速突然掉到了 0KB/s。
飞在空中的报纸停住了。
西尔维娅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停住了。
那个正在倒下的怪物，也停住了。
整个世界，只有艾什还能动。
“……什么情况？”
艾什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心脏狂跳。
这不像是时间停止。
更像是……系统死机了。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检测到非法访问。』
『正在尝试隔离病毒……』
『隔离失败。』
『正在尝试……物理清除。』
那个声音落下的瞬间。
艾什看到，那个怪物的背后，那个被撕裂的天空缺口里。
一只巨大的、苍白的手，缓缓伸了出来。
那不是怪物的手。
那是一只人类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指修长。
这只手拿着一块巨大的、白色的东西。
艾什瞳孔地震。
他认得那东西。
那是……一块橡皮擦。
“草。”
艾什只来得及骂出一个字。
那只手拿着橡皮擦，对着整个小镇，轻轻擦了一下。
滋——
没有爆炸，没有声音。
小镇的一半，直接消失了。
房子、街道、那个怪物……全部变成了白色的虚无。
就像铅笔画被擦掉了一样，只剩下干净的白纸。
而那只手，正在向艾什和西尔维娅所在的位置移动。
“跑！！！”
艾什不知道西尔维娅能不能听见，但他还是拼命大喊。
时间流速突然恢复了。
“哇啊！”
西尔维娅摔倒在地，她惊恐地看着身后消失的一半世界。
“那是什么鬼东西？！”
“是作者！或者是某种清理程序！”
艾什一把抓住空中的报纸。
这时候也没空管什么剧情逻辑了。
他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血喷在左手上。
既然墨水用不了，那就用血。
既然改不了剧情，那就改这个道具！
他在报纸上疯狂地写下一个字：
【门】
这是他现在能想到的、笔画最少、逃生最快的字。
轰！
手中的报纸燃烧起来，瞬间变成了一扇破破烂烂的木门。
“进去！”
艾什一把将西尔维娅推进门里。
那块巨大的橡皮擦已经擦到了他们的脚边。
地面在消失。
艾什的一只鞋子瞬间没了，脚趾传来一阵冰凉的虚无感。
他猛地一蹬腿，整个人扑进了门里。
啪。
门关上了。
紧接着，门也被那块橡皮擦擦掉了。
原地只留下一片惨白的虚无。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是否还有残留的墨迹。
片刻后，手缩回了天空的裂缝里。
裂缝合拢。
世界彻底变成了白纸。
……
……
“咳咳……咳咳咳……”
艾什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转了三个小时。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
“艾什？艾什你没事吧？”
西尔维娅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双冰凉的小手在他脸上拍打着。
“别拍了……脸要肿了……”
艾什艰难地睁开眼睛。
周围很黑。
只有远处有一点点微弱的亮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纸张味和……下水道的味道？
“这是哪里？”西尔维娅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墙上。
艾什举起左手，想用一点墨水弄个照明术。
但他惊恐地发现。
他的左手，那只原本漆黑如墨、拥有修改现实能力的左手……
现在变成了灰白色。
干枯、开裂，像是烧尽的木炭。
【警告：墨水储量 0%。】
【警告：能力“初级撰写”已冻结。】
【警告：San值处于临界点。】
“完了。”
艾什看着自己的手，苦笑了一声。
“没蓝了。”
就在这时。
黑暗中，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金属义肢敲击地面的声音。
咔。咔。咔。
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
“谁？”
西尔维娅立刻举起霰弹枪，挡在艾什面前。
那个声音停住了。
然后，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癫狂笑意的声音，从黑暗中幽幽传来：
“哎呀，看看这是谁？”
“这不是我们伟大的剧情医生吗？”
“怎么搞成这副德行了？”
一束红色的电子光亮起。
照亮了一张戴着半个破碎面具的脸。
以及那具更加畸形、更加庞大、甚至还在不断蠕动的缝合怪身体。
亚瑟。
他没死。
而且，他似乎在这个鬼地方等了很久了。
“欢迎来到……回收站的下水道。”
亚瑟张开那只已经完全变成触手的左手，做了一个绅士的邀请动作。
“或者说，欢迎来到……我的地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