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狼

作者:80654476 更新时间:2025/12/23 5:32:56 字数:4585

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抹布,沉沉地压在城市的尸骸上。

苏晞蹲在一栋半塌写字楼的十七层边缘,长腿随意曲着,手肘搭在膝盖上。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楼下街道上,十几只丧尸正漫无目的地游荡,它们的脚步拖沓,皮肤在腐败中呈现出皮革般的质感。

她的目光落在街角那家便利店残破的招牌上。

“还在。”

她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三天前经过时她就注意到,那家店的货架深处,很可能还有未被洗劫的存货。

在末日里,这种判断往往意味着生死——也意味着难得的享受。

苏晞站起身,动作流畅得像一只伸懒腰的猫。她身上的装备简单高效:战术背心,多功能腰带,一把长刀斜背在身后,刀柄磨损得恰到好处,显然经过无数次握持。

没有团队标志,没有归属印记,干净得就像她在这片废墟上的生存状态——只对自己负责。

从十七层到地面,她用了七分钟。

不是走楼梯,那太危险,声响也大。她用一种末世前电影如果出现,会引起妹妹尖叫的方式。

沿着外墙残存的钢结构、崩塌的混凝土块、甚至一株从裂缝中顽强生长的野葡萄藤,轻盈地向下移动。落地时,靴底在碎石上只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街上的丧尸被她吸引了注意,开始摇晃着转身。

苏晞没有跑。

她甚至没有拔刀。

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放轻脚步,开始以一种稳定、匀速、几乎与丧尸步调同步的方式,横穿街道。

这是她摸索出的规律:大部分低阶丧尸依赖声音和剧烈运动来锁定目标。如果你移动得足够平滑,足够“像它们”,你就能在它们的感知边缘穿行。

五米、三米、一米。

一只丧尸几乎与她擦肩而过,腐烂的眼球空洞地转向她所在的方向,停顿两秒,又茫然地转开。

便利店的门早就没了,门框上还挂着半截“欢迎光临”的塑料条。

店内昏暗,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空包装袋和干涸的不明污渍。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菌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那是过期食品和死亡混合的味道。

苏晞的视线快速扫过。

压缩饼干,没了。瓶装水,空了。药品柜台,被洗劫一空。

她走向最里侧角落的货架,那是便利店堆放临期食品的区域。在末日刚降临的疯狂掠夺期,人们只顾抢夺显眼的、公认珍贵的物资,这些边角往往能有意外收获。

货架底层,一堆倒塌的泡面箱后面。

金属罐的弧光反射着从破窗透进的微弱天光。

苏晞蹲下身,小心地拨开纸箱。三罐黄桃罐头,糖水浸着饱满的果肉,标签上的保质期刚好在病毒爆发前三天。

在干燥食品为主流的末日,这简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她轻轻吹了声口哨,把罐头装进背包侧袋。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声音。

是脚步声——人类的脚步声,刻意放轻但依然不够熟练,正从便利店后方的仓库区域传来。不止一个人。

苏晞瞬间静止,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手自然地搭上刀柄,身体重心微微下沉,调整到随时可以爆发或隐蔽的姿态。

仓库的门帘被掀开一条缝。

一双眼睛。惊慌,年轻,布满血丝。

接着是压低的声音:“……没人,快!”

两个身影从仓库里钻出来。一男一女,都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女孩怀里紧紧抱着几包真空包装的豆干,男孩手里拿着一根从货架上拆下来的铁管,手在抖。

他们看见苏晞的瞬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僵住了。

“我……”男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苏晞的目光掠过他们磨损但还算整洁的衣物,掠过女孩手腕上手工编织的幸运绳,掠过他们眼中那种尚未被末日完全磨灭的、属于文明时代的恐惧和愧疚。

“仓库里还有什么?”她开口,声音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热情。

女孩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还、还有几箱瓶装水……但太重了,我们拿不动……”

苏晞点点头,侧身让开路:“拿上你们的,从东侧小巷走。那边今天上午刚有尸群经过,暂时是空的。”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难以置信。

“你……不抢我们?”男孩问得直白而愚蠢。

苏晞几乎要笑了:“我对豆干没兴趣。”她拍了拍背包侧袋,罐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而且,你们先来的。”

这是一种在末日几乎绝迹的逻辑。先到先得,互不侵犯,简单的文明法则残余。

但大部分的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实力来决定规则。

女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苏晞一眼,拽着男孩匆匆离开了。他们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废墟深处。

苏晞这才走向仓库。

仓库里果然有六箱未开封的瓶装水,还有半箱能量棒。她没有贪心,只拆开一箱,往背包里装了八瓶,又拿了十几根能量棒。

剩下的,她重新堆好,用废弃纸板稍作遮盖——留给下一个幸运的、或者更需要的人吧。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仓库墙角堆放的旧报纸。

最上面一张的头版头条,时间定格在病毒爆发前一周:

【“涅盘”生物科技宣布突破伦理限制,新疗法或将重塑人类未来】

配图是一栋线条冰冷的现代化建筑,以及一位在发布会上微笑的科学家。

苏晞的指尖在报纸上停顿了一秒。

涅盘公司。这个名字在末日初期频繁出现,然后是彻底的沉默。有人说病毒就是他们泄露的,有人说他们在灾难初期就启动了某种“方舟计划”,带着精英躲进了地堡。

哼,生化危机吗?

也有人说,他们在进行比病毒更可怕的事。

苏晞收回手,不再看那张报纸。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现在都不重要了。

活下来,才是唯一真实的游戏规则。

她背着补给,准备原路返回。

然而,就在她走到便利店门口时,一声凄厉的、绝非人类能发出的尖啸,撕裂了废墟的寂静。

那声音从三个街区外传来,带着某种高频震颤,让苏晞的后颈汗毛瞬间竖起。她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正是之前两个年轻人逃走的方向。

紧接着,是人类的惨叫声。短促,戛然而止。

然后是建筑坍塌的轰鸣。

苏晞的手指收紧,握住了刀柄。她可以转身离开,这和她无关。末日里每天都有死亡,多两个陌生人不会改变世界的颜色。

但她脑海中闪过女孩手腕上那根编织粗糙的幸运绳。

“……该死。”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是对自己那颗还没完全冷透的心。

身影如箭,射入街道。

————(´・_・`)

三个街区外,场景已经变成地狱。

不是丧尸。

是一种……苏晞从未见过的东西。

它大约有两米高,躯干肿胀畸形,表面覆盖着暗红近黑的角质层,四条手臂从不同角度扭曲地伸出,每条手臂的末端都不是手,而是锋利的骨刃。

最可怕的是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开合的、布满螺旋利齿的腔体,刚才的尖啸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但真正让苏晞停下脚步的,是它的行为。

它没有在进食,也没有在漫无目的地破坏。

它正用两条骨刃手臂,疯狂地劈砍一辆翻倒的校车残骸,动作中带着一种诡异的、仪式般的重复性。而另外两条手臂,却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势,环抱着一个从校车里拖出来的、已经破烂不堪的毛绒玩具熊。

那个玩具熊的一条胳膊掉了,棉花从裂口露出来。

怪物的攻击节奏,正好与它怀抱玩具的轻柔动作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苏晞看见了地上散落的豆干包装,看见了那根弯折的铁管,看见了更远处墙角那一小片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两个年轻人,已经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这不是普通的变异体,它有奇怪的行为模式。她想起刚才瞥见的报纸标题——“涅盘”。这东西,是病毒自然进化的产物,还是人为制造的怪物?

正想着,怪物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它停止劈砍校车,那个没有面孔的头颅缓缓转向苏晞的方向。

腔体内的利齿蠕动着,发出湿黏的摩擦声。

苏晞拔出了长刀。

刀身映着灰暗的天光,流动着冰冷的金属色泽。这是她在一个退役军人家里找到的定制刀,用好钢手工锻造,陪她度过了最艰难的两年。

刀就是她手臂的延伸,是她在这无序世界中所能把握的、为数不多的确定之物。

怪物动了。

速度快得惊人,四条骨刃划出死亡弧线,封死了她所有闪避角度。

纯粹的力量与速度压制,没有任何技巧,却因此更加致命。

苏晞没有硬接。

她俯身,前冲,从怪物的攻势下沿滑过,刀锋向上撩起,在它一条下肢的关节处划开一道深口。

暗紫色的粘稠液体喷溅出来,带着刺鼻的酸腐味。

怪物尖啸,转身,骨刃横扫。

苏晞已经退到安全距离,冷静评估。关节受伤影响了它的平衡,但远未致命。它的攻击模式单一但势大力沉,不能缠斗,必须找到弱点。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被它小心护在怀里的破旧玩具熊上。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

也许……它不是在保护玩具。

也许它以为,那还是它要保护的“孩子”。

苏晞闭上眼一瞬,再睁开时,调整了呼吸。她不再试图攻击怪物的躯干或头部,而是开始有意识地、一次次地佯攻它怀中的玩具。

每一次,怪物都会用两条手臂格挡,用身体护住玩具,哪怕因此暴露出其他破绽。

它的行为越来越焦躁,尖啸声越来越高亢,仿佛某种程序出现了逻辑冲突。

就是现在。

苏晞故意卖出一个破绽,让左肩暴露在一条骨刃的攻击范围内。怪物果然上当,那条骨刃全力刺来。

而苏晞等的就是这一刻——全力攻击时,它护住玩具的动作会出现瞬间的松懈。

她以近乎自毁的姿态拧身,让骨刃擦着战术背心的边缘划过,带出一串火星和布料撕裂声。与此同时,她的刀,如闪电般刺出。

目标不是怪物。

是那个破旧的玩具熊。

刀尖精准地挑中了玩具熊仅存的那只眼睛——一颗黑色的塑料纽扣。

纽扣飞起,在空中划出小小的抛物线。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怪物所有的动作停下了。它低头,用没有眼睛的“脸”,看着怀中玩具缺失纽扣后留下的空洞。

然后,它发出了一种声音。

不再是尖啸,而是一种低沉的、断续的、仿佛从破碎风箱里挤出来的呜咽。

那声音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它四条手臂缓缓垂下,抱紧了那个不会再“看”它的玩具。

它不再攻击,甚至不再理会苏晞。

只是站在那里,在废墟和血迹中,抱着它的熊,发出那种呜咽。

苏晞握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缓缓后退,一步,两步,直到退出十米外。怪物没有追来,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或许只存在于它扭曲记忆中的、需要被保护的世界。

她收起刀,转身离开。

肩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比伤口更深的,是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胸腔里。

这不是她第一次杀戮,却是第一次……“理解”了她所杀戮的东西。

末日扭曲的,从来不只是肉体。

感情是奢侈品,也是要命的双刃剑。

————•﹏•

黄昏时分,苏晞回到了她的临时据点——一座银行地下金库改造的避难所。三重加固门,独立的通风和滤水系统,这是她在末日初期花了大力气建造的巢穴。

她处理了肩上的伤口,不深,消毒包扎即可。

然后,她坐在工作台前,打开一罐黄桃罐头。

糖水的甜香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开,带着一丝不真实的、属于旧世界的丰饶感。她用叉子叉起一块饱满的果肉,送入口中。

甜,冰凉,细腻的纤维在齿间化开。

这是她今天应得的奖赏。

也是她对抗这个狗屁世界的方式——在最深的废墟里,享受最精致的滋味;在最残酷的杀戮后,品尝最单纯的甜美。

她打开收音机,调到公共频段。

滋滋的电流声中,传来那个熟悉的女声,冰冷,标准,属于城市另一端那个最大的幸存者基地:

“……重申《情感与生育管制条例》第三修正案:所有适龄幸存者必须于本月底前完成配对登记。未经许可的私人亲密关系,一经发现,将扣除双倍配给点数。为了人类文明的存续,请务必遵守纪律,保持理性,摒弃不必要的个人情感……”

苏晞嗤笑出声,关掉了收音机。

“理性。”她对着空罐头瓶说,仿佛那是某个看不见的听众,“他们管那叫理性。”

她把最后一勺糖水喝完,感受着舌尖残留的甜。

窗外,废墟沉浸在渐浓的夜色中。远处,似乎又传来了那种非人的尖啸,但很快被风声吞没。

苏晞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今天那只怪物……那双护着玩具的手臂……那个女孩手腕上的幸运绳……

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盘旋,最终沉淀成一种清晰的认知:

这个世界正在以两种方式死去。一种是被病毒和怪物从外部吞噬,另一种是被恐惧和管制从内部窒息。

而她,哪一种都不选。

她要找到第三条路。

哪怕那意味着,她得先成为这片废墟上,最醒目、也最危险的靶子。

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最后想的是:

明天,或许该去更远的区域看看了,这里呆的足够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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