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苏晞在生物钟的精确控制下醒来。
地下金库里没有窗户,但她体内的时钟比任何钟表都准。六点整,她睁开眼,躺在黑暗中静静听了三分钟。
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远处地下水管的滴答声,以及更远处、隔着厚重混凝土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呜咽——那是风,或者别的什么。
肩上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但已经不影响活动。她起身,用过滤水洗漱,就着能量棒吃下两颗维生素片。
营养均衡是长期生存的基础,很多人倒在这一点上。
背包重新整理:水,能量棒,医疗包,绳索,抓钩,几件小工具。
最后,她犹豫了一下,把剩下的两罐黄桃罐头也塞了进去。
“慰劳品。”她对着空气说,嘴角微扬。
今天的计划是向南探索,那片区域在旧地图上标记为大学城。
图书馆、实验室、学生公寓……理论上应该有丰富的物资,尤其是书籍和可能未被洗劫的专业设备。
当然,也意味着更复杂的地形和潜在危险。
苏晞选择从地下管网系统切入。这是她的优势——两年时间,她几乎摸清了这座城市主要地下通道的走向。
比起地面,这里虽然黑暗潮湿,但丧尸数量少得多,也更容易隐蔽移动。
她在齐膝深的污水中跋涉了四十分钟,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亮墙壁上斑驳的涂鸦和不明生物的抓痕。偶尔有老鼠从脚边窜过,发出吱吱的叫声。
这里自成生态,与地面是两个世界。
一个向上的维修井口出现在前方。根据记忆,这里应该通往大学城边缘的一座小型变电站。
苏晞关掉手电,侧耳倾听。没有异常声响。她攀上锈蚀的铁梯,轻轻顶开井盖一条缝。
天光涌入,带着雨后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
她看到的不是变电站。
而是一片被藤蔓和野花覆盖的墓地。
不是传统墓地。是“汽车墓地”。
几十辆各式车辆被堆叠、挤压在一起,形成一道扭曲的金属围墙,围住了中间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用书本垒成的、摇摇欲坠的“塔”,约有两米高。
塔前,坐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苏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实验室大褂,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露出纤细的脖颈。她正低头看着膝上摊开的一本书,姿态沉静得仿佛这里不是末日废墟,而是某个午后的校园草坪。
苏晞轻轻放下井盖,没有发出声音。
女人却开口了,声音平静,没有回头:“维修井C-7,连通地下管网主通道。理论上,这是进入这片区域最隐蔽的路径之一。我等了三天,终于等到有人从这里出来。”
苏晞停在原地,手按上刀柄:“你在等我?”
“等任何一个会走这条路的人。”女人合上书,转过身。
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秀但透着疲惫,细框眼镜后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专注。她的视线快速扫过苏晞的装备、姿态,最终落在那把未出鞘的长刀上。
“林望舒。”她说,“病毒爆发前,在涅盘公司的合作实验室做研究员。”
涅盘。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进苏晞的神经。她不动声色:“苏晞。流浪者。”
林望舒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简洁的自我介绍并不意外。
她站起身,拍了拍大褂上的灰尘:“我在这里建立了临时观察点。如果你不打算立刻杀了我或者离开,我建议你进来坐坐。地面湿度超标,长时间暴露对关节不好。”
她说这些话的语气,就像在实验室里提醒助手注意无菌操作。
苏晞眯起眼睛。这个女人太冷静了,冷静得反常。
要么是陷阱,要么……她真的只是个书呆子科学家,在末日里这么久还没完全搞清状况。
但“涅盘”两个字,值得冒点险。
苏晞翻出井口,落地无声。她保持距离,目光扫过四周:书本塔、几箱用防水布盖着的物资、一个简易的雨水收集装置、还有一张用课桌拼成的工作台,上面摆着一些简陋的仪器和手写笔记。
“你的同伴呢?”苏晞问。
“死了。”林望舒回答得干脆,“或者走了。一个月前,基地的巡逻队经过附近,带走了大部分还能行动的人。我躲起来了。”
“为什么躲?”
林望舒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沓笔记:“因为我研究的课题,在基地属于‘违禁思想’。”她抽出一页,递给苏晞。
纸上画着复杂的生物结构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但吸引苏晞目光的,是图旁边手写的一行字:
【样本“守护者”行为分析:其攻击行为并非随机,而是围绕特定“执念客体”。该客体往往与宿主生前重要记忆相关。病毒可能并未摧毁意识,而是将其扭曲、固化了。】
“守护者……”苏晞想起昨天那只抱着玩具熊的怪物。
“你见过,对吗?”林望舒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表情变化,“四肢骨刃,躯干肿胀,对特定物体表现出异常执着。”
“昨天。它杀了两只菜鸟。”
“菜鸟?”
“新手。不懂规矩的幸存者。”
林望舒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所以它又进化了。开始主动攻击人类了……”她声音很低,带着无力感。
苏晞走到工作台前,翻看那些笔记。更多草图,更多数据,还有一些模糊的照片——显然是冒着生命危险拍的。
照片里是各种扭曲的生物,有的像昨天那只,有的更加怪异。
“这些都是‘涅盘’的产物?”苏晞问。
“直接或间接。”林望舒重新戴上眼镜,“病毒爆发初期,公司启动了‘应急进化协议’。他们认为,与其抵抗病毒,不如引导它,创造出更适应新环境的‘新人类’。这些……”她指了指照片,“都是失败的实验品。或者按他们的说法,‘过渡形态’。”
苏晞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怪物,而是因为这种思考方式——把人,把生命,当成可以随意改造的实验材料。
“基地知道这些吗?”
“高层知道。他们和涅盘有合作。”林望舒的语气冷下来,“事实上,基地的《情感管制条例》背后,也有进化论的影子。他们认为强烈的情感联结会干扰‘理性进化’,主张剥离‘不必要的情绪’,让人更高效、更顺从。”
苏晞想起收音机里那个冰冷的女声。
“所以基地抓人,不只是为了所谓的劳动力。”
“也是为了观察,为了实验。”林望舒直视苏晞,“如果你被他们抓到,以你的生存能力和独立意志,你会成为极有价值的研究样本。他们会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在极端环境下保持这种状态。”
这话说得很直白,几乎算是一种警告。
苏晞笑了:“谢谢提醒。但我更感兴趣的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们才认识不到十分钟。”
林望舒转过身,望向远处那座被藤蔓覆盖的图书馆主楼。
“因为图书馆地下三层,有一个涅盘公司的秘密备份数据库。物理隔离,独立电源,可能还有数据残留。我需要进去,但我一个人做不到。”她顿了顿,“而根据我的观察和计算,你是这片区域唯一有能力、也可能愿意帮我的人。”
“凭什么这么认为?”
“三个理由。”林望舒竖起手指,逻辑清晰得像在做学术报告,“第一,你独自生存超过两年,证明你有顶尖的生存技能和判断力。第二,你昨天面对‘守护者’时选择了观察和迂回,而不是盲目攻击,说明你能处理复杂威胁。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晞背包侧袋露出的罐头轮廓上。
“你还有余力携带非必需品的享受性物资。这在末日里,是一种极其奢侈的精神状态。说明你不仅仅在‘活着’,还在试图‘生活’。这样的人,往往对真相还有渴望。”
苏晞不得不承认,这个科学家的观察力惊人。
“数据库里有什么?”
“可能是病毒最初的序列数据,实验记录,甚至‘应急进化协议’的完整内容。”林望舒的声音压低了,“也可能有……关闭这一切的方法。”说完她却又略带自嘲的笑了笑。
风穿过汽车墓地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书本塔顶的一本厚字典被吹落,啪地掉在泥地上。
苏晞弯腰捡起那本书。是《牛津英语词典》,厚重,陈旧,书页边缘已经卷曲。她随手翻开一页,目光落在某个词条上:
自由:在社会中免受权威强加的压迫性限制,能够自主决定生活方式、行为或政治观点的状态。
她合上书,放回塔顶。
“图书馆里有什么?”她问。
“不确定。”林望舒说,“但根据建筑蓝图,地下三层有独立的通风和安保系统。这意味着,里面可能还保持着封闭状态。也可能……有东西被关在里面。”
“比如?”
“更高阶的进化体。或者,纯粹的杀戮兵器。”林望舒坦然道,“我无法给你安全保证。这趟行程的风险极高。”
苏晞看着远处那座沉默的图书馆。它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窗户是空洞的眼眶。
危险。未知。在末世意味着可能的死亡。
但也可能有答案——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关于那些怪物的起源。
她想起昨天那个抱着玩具熊的怪物发出的呜咽声。
想起罐头糖水在舌尖化开的甜。
想起收音机里冰冷的女声重复着“为了文明的存续”。
“我需要你答应我三件事。”苏晞说。
“请说。”
“第一,进去之后,所有行动听我指挥。你不懂战斗,乱跑会害死我们两个。”
“合理。同意。”
“第二,如果找到数据,我要副本。你有权研究,但我有权知道真相。”
林望舒点头:“这正是我的目的。知识不该被垄断。”
“第三,”苏晞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如果遇到必须二选一的绝境,我会优先保证自己活着。别指望我为你牺牲。”
这句话很冷酷,但诚实。林望舒却反而露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
“科学家的命也是命,但数据更重要。如果真的到那一步,你把数据带出去。至于我……”她推了推眼镜,“我已经看过太多同行的死亡。不差我一个。”
这种坦然,让苏晞对这个女人多了几分尊重。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林望舒开始快速收拾工作台上的必需品:几支手电,备用电池,一个手持式辐射检测仪,改装过,能探测特定生物信号,还有一捆看起来很结实的攀爬绳。
“白天怪物相对不活跃,而且图书馆大部分区域没有自然光,我们需要时间适应黑暗。”
五分钟后,两人离开汽车墓地,向着图书馆前进。
林望舒走在前面带路,她对这片地形显然很熟悉,能精确指出哪里地面不稳,哪里可能有隐藏的坑洞。苏晞跟在后面,保持警戒,同时观察着这个科学家的背影。
她的步伐很稳,但苏晞注意到,她的左手始终紧握着口袋里某个东西——从形状看,像一把小巧的解剖刀。
每个人都有自己依赖的武器。
绕过一片倒塌的雕塑群,图书馆正门出现在眼前。
巨大的石阶上布满裂缝,杂草从缝隙中钻出。原本的玻璃大门早已破碎,只剩下空荡荡的门框,像一张咧开的嘴。
门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林望舒在台阶前停下,打开那个改装过的检测仪。表盘上的指针轻微跳动,指向图书馆深处。
“有生命信号。不止一个。”她声音平静,“但强度不高,可能是小型变异生物,或者……”
“或者什么?”
“休眠状态的高阶个体。”
苏晞拔出长刀:“跟紧我。记住,别碰任何你不认识的东西,别发出不必要的声音。”她下意识的叮嘱,却没想到那个女人可能比她要更了解实际情况。
踏进黑暗。
图书馆内部比想象中更破败。高高的天花板有一部分坍塌,露出扭曲的钢筋,天光从破洞斜射下来,形成几道光柱,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满地都是散落的书籍、倒塌的书架、以及干涸的黑色污渍。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霉变和某种甜腻腐败的混合气味。
林望舒打开手电,光柱扫过。她的呼吸明显加快了,但不是因为恐惧——苏晞看到她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这个女人在兴奋。
“这边。”林望舒指向左侧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地下入口应该在期刊区后面。”
她们在书海中穿行。苏晞的靴子踩在破碎的玻璃和纸张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每一次声响,都让黑暗深处的某个角落,传来窸窸窣窣的回应。
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生活。
下到地下一层,温度骤降。这里保存相对完好,书架整齐排列,只是蒙着厚厚的灰尘。手电光扫过书架上的分类标签:历史、哲学、文学……
林望舒在一面墙前停下。墙上原本应该有一幅大型壁画,现在只剩下残破的色块。她蹲下身,用手指摸索着墙根处的缝隙。
“这里。隐蔽门,电子锁早就没电了,但应该有机械备份……”
她抽出那把解剖刀,开始小心地撬动一块松动的地砖。苏晞持刀警戒,耳朵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个细微动静。
窸窣声更近了。不止一处。
“快一点。”苏晞低声说。
“马上……”林望舒额角渗出细汗。地砖被撬起,下面露出一个老式的机械转盘锁。她开始转动转盘,动作精确而迅速——显然研究过开锁方法。
咔嗒。
一声轻响,墙壁的一部分向内滑开,露出向下的楼梯。更冷的空气涌出,带着浓重的金属和臭氧味。
就在这时,黑暗中的东西现身了。
不是从地面,而是从天花板。
十几只、也许几十只——像巨型蜘蛛一样的东西,从书架顶端、从通风口、从阴影中涌出。
它们有六条细长多节的腿,躯干却像干瘪的人体躯干,头部的位置是一个不断开合的口器,滴落着粘稠的液体。
速度极快,悄无声息。
苏晞瞬间做出判断:不能缠斗,数量太多,空间狭窄。
“进去!”她一把将还在发愣的林望舒推进暗门,自己紧随其后,反手一刀斩断最先扑来的两只。粘液喷溅,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在地上嘶嘶作响。
她瞄到门内侧的手动关闭杆,连忙用力拉下。
厚重的金属门开始合拢。
一只“蜘蛛”的腿挤进门缝,疯狂抓挠。苏晞毫不犹豫,刀光一闪,那条腿被斩断,掉在地上还在抽搐。
门终于完全关闭,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抓挠声和嘶鸣隔绝在外。
黑暗中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和手电光柱的晃动。
“那是……什么?”林望舒的声音有些发抖。
“图书管理员的新造型。”苏晞甩掉刀上的粘液,检查门锁是否牢固,“你之前检测到的生命信号,或许就是这些?”
“不……信号源还要更深。”林望舒调整呼吸,举起检测仪。表盘指针剧烈跳动,指向楼梯下方。
“看来我们的目的地很热闹。”苏晞握紧刀柄,“你还能走吗?”
林望舒深吸一口气,点头:“能。”
她们开始向下。
楼梯很长,螺旋下降。墙壁从混凝土变成光滑的合金,温度越来越低,呼吸都凝成白雾。
这里显然不是普通的图书馆地下室,而是经过特殊改造的设施。
终于,楼梯尽头,又是一道门。
气密门,观察窗,门边的电子屏一片漆黑。
林望舒上前检查门锁:“需要密码,或者权限卡。但我有备用方案。”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设备,连接上门边的接口。屏幕上开始滚动代码。
“你还会黑客技术?”苏晞挑眉。
“病毒学家也需要学点电子工程,不然连实验室的门都进不去。”林望舒专注地盯着屏幕。
几分钟后,气密门发出嘶的一声,缓缓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至少五十米。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都是光滑的合金。
房间中央,矗立着十几排高大的圆柱形玻璃培养舱,大部分已经破碎,绿色的培养液干涸在地面,形成厚厚的、果冻般的沉积物。
但还有三个培养舱,是完好的。
透明的玻璃内,充满淡蓝色的液体。
每个液体中,都悬浮着一具人体。
不,不是完整的人体。她们的身体上连接着无数管线,皮肤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类似电路板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液体中微微发光。她们的双眼紧闭,表情平静,仿佛只是沉睡。
最让苏晞脊背发凉的是——这三具人体,面容一模一样。
年轻,女性,黑色长发,面容姣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克隆体……”林望舒的声音发紧,“涅盘果然启动了‘备份计划’。”
“她们还活着吗?”
“生命体征微弱,但……有信号。”林望舒看着检测仪,指针正对着那些培养舱轻轻颤动。
就在这时,房间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嘶吼,不是尖啸。
是歌声。
轻柔的,空灵的,女声的哼唱。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在空旷的金属空间里回荡,美得令人心碎,也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苏晞和林望舒对视一眼,缓缓向声音来源移动。
绕过最后一排破碎的培养舱,她们看见了。
房间最内侧的墙边,坐着一个“人”。(太好了,是Witch 。◕‿◕。 )
她背对着她们,穿着残破的白色连衣裙,黑色长发披散到腰间。怀里抱着什么,正在轻轻摇晃,哼着那首无词的歌。
苏晞认出了那个背影。
和培养舱里的人,一模一样。
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哼唱声停止了。
那个“人”缓缓转过头。
她的脸,和培养舱里的克隆体一样美丽。
但她的眼睛,没有瞳孔。
整个眼眶里,是一片深邃的,好似在旋转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