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台的信号塔像一柄生锈的长矛，在逐渐沉下来的暮色中，直指苍穹。
苏晞选的这个备用据点堪称绝妙。塔顶的旋转餐厅早已停转，玻璃幕墙碎了大半，但钢结构主体依然稳固。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视野，周围没有复杂的建筑，并且只有一条狭窄的维修梯能通达顶层，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这里足够高，高到能暂时忘记地面上的尸群、怪物和追兵。
三人花了一下午时间清理出相对安全的区域：用废桌椅堵死不必要的通道，在关键位置设置简易预警装置，检查并修补了几处危险的结构裂缝。
当最后一块防水布盖住漏雨的破洞时，夕阳正好沉到远山的脊线上。
整个世界被染成暖金色。
“暂时安全了。”苏晞将长刀靠在墙边，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只是暂时。”林望舒还在检查那个存储设备，试图用随身携带的便携阅读器读取数据，“基地不会放弃追捕。他们会分析图书馆的爆炸残留，或者用其他的方式，推断出我们还活着，并且——”
“——并且会在方圆二十公里内展开地毯式搜索。”苏晞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菜单，“所以我们需要在这里待至少三天，等搜索热度过去。正好，你可以研究那些数据。”
她走到餐厅西侧——那里还保留着几扇完整的落地窗。
窗外，整座城市的废墟铺展在脚下，像一片巨大的、沉默的墓园。
星眸站在窗前，望着逐渐落下的夕阳。
她已经这样站了半小时，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风吹起她破旧的白色连衣裙下摆，吹乱她黑色的长发。她赤足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却毫不在意。
“很美，对吗？”苏晞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
“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星眸轻声说，星空似得眼眸中倒映着整个黄昏，“在培养舱里时，他们给我看天空的影像，但那都是经过剪辑、调色、处理的‘样本’。他们说，真正的天空太‘杂乱’，不适合观察。”
“杂乱才是活着的证明。”苏晞从背包侧袋掏出最后两罐黄桃罐头中的一罐，咔嗒一声拉开，“给。”
星眸接过罐头，疑惑地看着里面的糖水和果肉。
“吃。”苏晞示范性地拿出自己的勺子，“用这个。把果肉舀起来，放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感受糖水留在舌尖的甜味。”
星眸笨拙但认真地照做。当第一口黄桃的甜味在她口中化开时，她的眼睛——那片星空——明显地亮了一下。
“这是……什么感觉？”她问，像一个刚学会新词汇的孩子。
“甜。”苏晞说，“还有，自由的味道。”
林望舒从工作台那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从营养学角度，这罐头的糖分超标，添加剂——”
“——闭嘴，科学家。”苏晞头也不回，“现在不是上课时间。”
林望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设备。
夜幕缓缓降临。第一颗星星出现在深蓝色天幕的边缘。
苏晞在塔中央清理出一块区域，用捡来的木柴和酒精块生了堆小小的篝火。火光驱散寒意，也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接着又从背包里掏出几包压缩饼干和一瓶净水——这是她一贯的风格，永远藏着最后的储备。
“晚餐。”她将食物平分，“吃完轮流守夜。林望舒第一班，我第二，星眸你不需要，你……”
“我可以学。”星眸认真地说。
“明天吧。”苏晞咬了口饼干，“今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睡觉。这是命令。”
星眸眨了眨眼，居然真的乖乖在火堆旁找了个相对舒适的位置躺下，闭上眼睛。但她没睡着——苏晞能从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出来。她只是习惯了服从“指令”。
林望舒坐到篝火另一侧，离苏晞最远的位置。她小口吃着饼干，目光时不时飘向苏晞肩上的绷带，又快速移开。
气氛有些微妙。
苏晞吃完自己的那份，忽然站起身，开始脱外套。
当然不是全部脱掉啦，只是脱掉了沾满灰尘和血污的战术背心和里面那件已经破损的黑色长袖T恤。她上身只剩下运动背心，露出紧实苗条的腰腹、线条流畅的手臂，以及肩颈处新旧交错的伤疤。
火光在她带着点小麦色的皮肤上跳跃。
林望舒明显僵住了，饼干停在嘴边。
“伤口需要透气。”苏晞说得理所当然，走到火堆旁坐下，开始检查绷带的情况。
她的动作很随意，仿佛在另一个人面前半裸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林望舒不这么认为。她的脸在火光映照下越来越红，眼镜后的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看火堆？看窗外？看自己的手？似乎都不对。
“那个……你不冷吗？”她终于憋出一句。
“冷比感染好。”苏晞解开绷带，露出肩上缝合整齐的伤口。
林望舒的技术确实不错，针脚细密，红肿也在消退。她拿起一小瓶医用酒精，用棉签蘸了蘸，开始擦拭伤口周围。
酒精接触皮肤的刺痛让她微微皱眉，但手很稳。
林望舒看着她流畅的动作，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处理伤口的样子，和处理敌人时一样专注、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或自怜。
但……又不完全是。
因为当苏晞擦完酒精，抬头看向她时，眼睛里有一种林望舒无法解读的东西。
“你要来检查一下你的作品吗，医生？”苏晞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望舒下意识地摇头，又觉得不妥，点点头，又觉得更不妥。
最后她站起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在苏晞身旁蹲下，推了推眼镜，强迫自己进入“专业模式”。
“嗯……缝合线没有开裂，周围组织没有异常红肿，初步判断没有感染迹象。”她伸出手指，在距离皮肤几厘米处虚点，“但是你要注意，接下来三天不能做大幅度拉伸动作，否则——”
“否则会裂开，我知道。”苏晞打断她，却并没有不耐烦。她反而侧过身，让林望舒能看得更清楚，“但你还没碰到。”
“什么？”
“你的诊断。你只是在‘看’，没有‘碰’。真正的检查需要触诊——按压周围组织，感受温度、硬度、有没有皮下积液。”苏晞转过头，火光在她眼中跳动，“还是说，林医生不敢碰我？”
这句话的挑衅意味太明显了。
林望舒的脸彻底红透：“我不是不敢！我是……是出于专业考虑！在缺乏无菌手套的情况下，直接接触伤口会增加感染风险！”
“哦。”苏晞拖长了声音，“所以是‘专业考虑’。”
她忽然抬手，抓住了林望舒悬在半空的手腕。
林望舒整个人一颤，想抽回手，但苏晞握得很稳——不是用力到疼痛的程度，却刚好让她无法挣脱。
“那就别当是检查。”苏晞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沙哑的质感，“就当是……教学。教我，如果我自己需要检查伤口，该怎么碰。”
她牵引着林望舒的手，缓缓移向自己肩上的伤口。
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前一刻，林望舒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在颤抖。
但最终，还是落在了苏晞肩上。先是轻轻触碰缝合线边缘，然后稍稍用力按压周围组织——像她无数次在实验室检查样本那样。
皮肤的温度比想象中高，肌肉的质感紧实而有弹性，伤口的缝合线在指尖下形成微小的凸起。
“怎么样？”苏晞问，声音近在耳边。
“很……很好。”林望舒的声音发紧，“没有积液，没有异常硬块。恢复得很好。”
“那就好。”
苏晞松开了手。
林望舒立刻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她低着头，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呼吸明显乱了节奏。
苏晞看着她，眼里笑意更深。她慢条斯理地重新缠上干净的绷带，套回那件黑色长袖T恤，然后把战术背心随意的搭在身上。
“你守第一班。”她站起身，走到塔楼另一侧的窗边，那里铺好了简易的睡袋，“三小时后叫我。”
林望舒僵硬地点头。
苏晞钻进睡袋，背对着篝火。但她没立刻睡，而是说：“星眸，别装睡了。我知道你醒着。”
角落里，星眸睁开眼睛，星空般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我……不是故意偷看。”她小声说。
“看就看了。”苏晞的声音带着困意，“只是告诉你，如果想学什么，直接问。不用偷偷观察。”
“我在学。”星眸认真地说，“学‘人类’是怎么相处的。”
林望舒的脸更红了。
苏晞却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你今晚可学到不少。”
她不再说话，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这是长期在危险环境中练就的能力：能随时入睡，也能随时醒来。
篝火噼啪作响。
林望舒抱着膝盖坐在火边，手把衣服捏的死紧。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苏晞的背影，又快速收回。
肩上的触感还在指尖残留，那种温度和质感……和她触碰过的任何实验样本都不同。
完全不同。
星眸悄悄爬起来，坐到林望舒身边。
“你很困惑。”她说，不是疑问句。
林望舒苦笑：“很明显吗？”
“你的生物信号显示焦虑、困惑，还有……”星眸歪了歪头，“性吸引力觉醒的生理征兆。”
“咳——！”林望舒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你瞎说什么！”
“我的感官系统能捕捉到细微的生理变化：心跳加速，皮肤温度升高，瞳孔轻微扩张。”星眸平静地说，“这些都是教科书里记载的，人类产生浪漫或性吸引时的典型反应。”
林望舒捂住脸：“求你别说了……”
“为什么？”星眸认真的看着她，“这不是坏事。根据数据库，适度的人际吸引能促进团队凝聚力，提高生存概率，同时也能……”
“那是在……在正常社会里！现在我们在末日！外面全是怪物和追兵！我还在研究可能拯救人类的数据！我怎么能——怎么能想这些——”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星眸静静地看着她，星空眼眸中光点流转。
“但你还活着。”她说，“只要活着，就会饥饿，会疲惫，会疼痛……也会渴望触碰和温暖。这是生命的设定，不是错误。”
林望舒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星眸那张和自己、和苏晞一样又不一样的脸——那是被制造出来的、完美的、透露着孤独的脸。
“你……也会渴望吗？”她轻声问。
星眸想了想：“我不知道。我的情感模块是后添加的，不完全，而且经常和控制系统冲突。但当我看到天空时，当我吃到甜的东西时……我感觉到一种‘想要更多’的冲动。那也许就是渴望。”
她顿了顿：“苏晞说得对。杂乱才是活着的证明。如果一切都按照预设程序运行，没有困惑，没有慌乱，没有那些不该在末日里出现的脸红心跳……那我们和地下的那些机器有什么区别？”
林望舒沉默了很久。
“是啊。”她说。
夜渐深。
城市废墟沉入彻底的黑暗，只有零星的、不知来源的微光在远处闪烁。头顶的星空却越来越清晰，银河横跨天穹，像一条碎钻铺成的河流。
林望舒呆呆看着窗外，心里那份慌乱终于渐渐沉淀。
三小时后，她走到苏晞的睡袋旁，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换班了。”
苏晞瞬间睁开眼睛，里面没有一丝睡意。她坐起身，动作流畅得像从未睡着。
“有情况吗？”
“没有。一切安静。”
苏晞点点头，钻出睡袋，林望舒拉了她一把。两人手指相触的瞬间，林望舒又微微一颤，但这次她没有立刻缩回手。
苏晞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走到窗边，开始值夜。
林望舒走到自己铺好的睡袋旁，躺下。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大脑里塞满了数据、危险、还有那些以前不曾有的，奇奇怪怪的念头。
但她几乎在闭上眼睛的瞬间就沉入了睡眠。
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
而在她沉入梦乡前，最后的意识是：窗边那个守夜的背影，在星空下显得那么可靠，又那么孤独。
以及，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苏晞似乎回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在将睡未睡的梦境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