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塔的“安全”只持续了不到十二小时。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苏晞突然从浅眠中惊醒，那是一种来自长期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
她悄无声息地翻身而起，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窗外，城市废墟依旧沉睡在黑暗中。
但不对。
太安静了。连平时总在远处徘徊的丧尸呜咽声都消失了，仿佛整片区域被按下了静音键。
苏晞迅速移动到东侧窗边，从腰包中掏出一个小型单筒夜视仪。
视野染上诡异的绿色。
她缓缓扫视塔下的街道、废墟、以及更远处的地平线。
没有移动目标。没有异常热源。
但就在她准备放下夜视仪时，余光捕捉到了一丝不自然的反光——在五百米外一栋半塌写字楼的顶层。像是光学镜片在极其短暂瞬间的镜面反射。
可能是狙击观测镜。
苏晞的心沉了下去。她维持着姿势不变，只是将夜视仪的角度微微调整，用最慢的速度扫描那栋楼的其他楼层。
第二个反光点。第三个。
不止一个。
苏晞缓缓后退，离开窗口。篝火早已熄灭，塔内只有从破窗透进的微弱天光。她走到林望舒和星眸身边，蹲下，轻轻拍醒两人。
“我们可能被锁定了。”她声音压得极低，“至少有三个观察哨在八百米外盯着这个方向。”
林望舒瞬间清醒，脸色煞白：“他们看到我们了？”
“不一定。但他们在怀疑。天完全亮之前，他们一定会派人抵近侦察。”苏晞快速收拾必需品。
星眸默默起身，将她那件破旧的白裙下摆撕开，扎紧，方便行动。她学得很快。
“往哪走？”林望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开始收拾数据设备和研究笔记。
“地下。”苏晞已经背好背包，“但不能再走管网——他们一定已经封锁了图书馆附近的所有出口。我们需要找一条他们想不到的路。”
她走到塔中央，踢开地上堆积的杂物，露出下面的检修井盖，能直接通往电视台的内部设备层。
“电视台有自己的备用发电系统和信号传输隧道，连接城区的几个中继站。”苏晞撬开井盖，“末日初期我探索过一部分，但没走完。里面结构复杂，适合周旋。”
“但如果他们知道这个入口——”林望舒担忧道。
“那就让他们知道。”苏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我们需要给他们一个错误的追击方向。”
她快速布置：将一些不重要的物品留在塔内显眼位置，制造出“匆忙撤离但留下痕迹”的假象；在检修井口附近撒上少许能量棒的碎屑；甚至故意在窗边留下一小片从绷带上剪下的、沾着血污的纱布。
“他们会以为我们从这里下去，然后沿着隧道往南逃。”苏晞说，“但实际上——”
她走到塔西侧，那里有一根粗壮的、连接塔身和旁边附楼的钢索桥。桥面早已坍塌，但钢索本身依然牢固，只是锈迹斑斑。
“我们要从空中走。”苏晞从角落里掏出抓钩和滑索装置，“滑到附楼楼顶，然后从那里下到地面——附楼后方是一片商业区的废墟，建筑密集，容易隐藏。”
林望舒看着脚下三百米的高空，喉咙发干：“这钢索……能承重吗？”
“两年前我试过，现在嘛，没得选……”
苏晞将滑索装置卡上钢索，“林望舒，你第一个。星眸第二个。我断后。落地后不要停留，直接下到附楼内部，在二楼杂物间汇合——那里有我以前设置的应急点。”
没有时间犹豫。
林望舒咬咬牙，抓住滑索把手。苏晞帮她检查好安全扣：“眼睛看对面楼顶，不要往下看。落地时屈膝翻滚，别硬撑。”
“明白。”
林望舒深吸一口气，跃出塔外。
滑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她的身影在黎明前的灰暗中快速划过三百米距离，咚的一声落在附楼楼顶——不算优雅，但安全。
星眸第二个。她的动作更轻盈，滑行速度甚至比林望舒还快，落地时几乎无声。
轮到苏晞。
毫不犹豫的跃出。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是三百米的深渊，远处地平线上，第一缕晨光正刺破黑暗。
就在她滑到中途时，下方街道突然亮起十几道刺眼的光柱。
探照灯。
车辆引擎的轰鸣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基地的车队到了——不是侦察小队，而是至少四辆装甲越野车，每辆车顶都架着重机枪。士兵们鱼贯而下，迅速散开，占据街道各个关键位置。
他们来得好快。
苏晞瞬间明白：那些观察哨不是“怀疑”，而是已经确认了她们的位置。之前的安静，是在调集兵力完成合围。
下方，士兵们已经发现了钢索上的人影。
“塔西侧！空中目标！”
枪声响起。
子弹打在钢索周围，溅起火星。有人在喊：“别打中钢索！要抓活的！”
苏晞离附楼还有五十米。
三十米。
突然，钢索剧烈震动——塔楼那一端的固定点被击中了。子弹击松了固定的螺栓。
钢索开始倾斜、下垂。
苏晞当机立断，在距离楼顶还有十米时直接割断安全扣，身体自由落体坠下——
她撞进附楼顶层一间破碎的玻璃窗，在满地碎玻璃中翻滚卸力，起身时手臂和脸颊被划出数道血口，但骨头没事。
林望舒和星眸已经等在那里，脸色惨白。
“走！”苏晞抹了把颈侧破皮流出的血，“他们马上就会包围这栋楼！”
三人冲下楼梯。附楼内部比电视塔更破败，到处都是倒塌的隔墙和裸露的钢筋。
苏晞凭着记忆左拐右绕，来到二楼一间标着“杂物间”的房间。
撬开门，里面堆满废弃的办公家具。她移开一个文件柜，后面是墙壁——但她用手在墙面上摸索片刻，找到隐藏的卡扣，一按，一块墙板向内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快！”
三人挤进去，苏晞最后进入，反手关上墙板。通道内一片漆黑，空气浑浊，充满霉味。
“这是什么地方？”林望舒压低声音问。
“电视台员工的秘密吸烟室，后来被改造成小型避难所——末日初期在这里躲过一阵。”苏晞打开小手电，光柱照亮前方，“有独立通风口，但不大。我们最多能在这里躲两小时。”
通道尽头是一个大约十平米的小房间，有简单的桌椅、几个空罐头盒、甚至还有一张用纸箱拼成的床——显然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
苏晞靠在墙上，快速检查伤口。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她看向另外两人：林望舒在发抖，但手里还紧紧抱着数据设备；星眸则异常平静，星空眼眸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两颗真正的星星。
“他们怎么找到我们的？”林望舒声音发颤，“电视塔那么高，我们一直很小心……”
“估计是热成像。”苏晞冷静分析，“昨晚我们生了篝火。虽然塔内窗户破碎，但火焰的热辐射在夜空中就像灯塔。他们根本不需要看到我们的人，只需要检测到异常热源，再结合高层建筑的逻辑，就能锁定位置。”
她顿了顿：“我的失误。低估了他们的装备水平。”
外面传来脚步声、呼喊声、破门声。士兵们正在逐层搜索附楼。声音越来越近。
星眸突然开口：“他们在用生命探测仪。我能感觉到那种低频脉冲信号。”
苏晞皱眉：“这房间能屏蔽吗？”
“不能。墙壁是普通石膏板，厚度不足。”星眸伸出手，按在墙壁上，“但我可以尝试干扰——我的生物电场能制造小范围的信号混乱。不过……这会暴露我的特殊体征，他们的仪器一定会捕捉到异常。”
“暴露就暴露。”苏晞说，“总比被直接定位好。干扰能持续多久？”
“不确定。我的能量储备有限……最多十分钟。”
“那就开始。”
星眸闭上眼睛。她手掌下的墙壁似乎泛起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微光。空气中弥漫起轻微的臭氧味。
外面的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
“这层信号杂乱，头儿。”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仪器显示到处都是生命信号，但又都不稳定，像干扰。”
“继续搜！每个房间都打开看！”一个粗哑的男声命令。
门把手转动。
林望舒屏住呼吸。苏晞的手按在刀柄上，计算着——如果门被打开，她能在第一秒解决第一个进入的人，但后面还有多少？这房间没有第二个出口。
就在门即将被推开的瞬间，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B组报告！南侧商业区发现移动热源！三个目标，正在往地铁站方向移动！”
门外的士兵停顿了。
“确认吗？”
“确认！热源清晰，移动速度很快！”
粗哑男声骂了句脏话：“妈的，声东击西？留下一半人继续搜这栋楼，其他人跟我追！”
脚步声快速远去。
但还有一半人留在外面。
苏晞看向星眸。星眸的脸色明显苍白了许多，额角渗出细汗。干扰持续消耗着她的能量。
“南侧的热源……”林望舒忽然明白了，“是你之前布置的假目标？”
“便携式发热贴，绑在几只老鼠身上。”苏晞点头，“希望能引开他们一会儿。”
但只是一会儿。
十分钟后，星眸身体一晃，手从墙上滑落。干扰停止了。
几乎同时，门外的仪器发出清晰的提示音。
“这里！这个房间有明确生命信号！三个！”
没有退路了。
苏晞深吸一口气，拔出长刀。她看向林望舒和星眸，语速极快：“门打开后，我会冲出去制造混乱。你们俩往相反方向跑——附楼东侧有一部货运电梯井，井壁有维修梯，可以直接下到地下车库。从车库的排污管道能进入城市排水系统。”
“那你呢？”林望舒抓住她的手臂。
“我引开他们。”苏晞甩开她的手，“分开跑，存活几率更大。这是数学问题，你是科学家，你该明白。”
“可是——”
“没有可是。”苏晞的声音冷硬起来，“如果我们都能脱身，三天后的正午，我们在城北的旧污水处理厂汇合——你知道那个地方。”
林望舒愣住了。那是她们刚认识时，苏晞随口提过的一个地点，说那里结构复杂适合藏身。
“如果我们没到呢？”林望舒声音发颤。
“那就别等了。”苏晞说，“各回各家……”
门外，士兵开始撬门。
苏晞最后看了星眸一眼：“保护好她。也保护好你自己。”
星眸用力点头。
门被撞开的瞬间，苏晞如猎豹般扑出。
不是攻击正前方，而是侧身撞向门边墙壁，利用反作用力折向走廊另一侧。她手中的刀光闪过，不是斩人，而是斩断了走廊天花板的消防喷淋头。
高压水雾瞬间喷涌而出，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她在那边！”
“开枪！允许非致命射击！”
电击子弹射入水雾，爆开蓝色的电弧。苏晞已经冲进楼梯间，不是向下，而是向上，她要回到楼顶，从那里寻找新的逃脱路线。
但只有一半的士兵追了上去。
剩下的五个人留在原地，水雾中，他们看到了杂物间内的林望舒和星眸。
“两个目标在这里！抓住她们！”
林望舒转身想跑，但一个士兵已经扑上来抓住了她的背包。她挣扎中，数据设备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外壳破裂。
星眸的眼睛瞬间亮起——不是温柔的星空，而是某种危险的、高频闪烁的强光。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士兵惨叫一声捂住眼睛，暂时失明。
但第三个士兵已经举起了枪——不是电击枪，而是**。
噗。
针管扎进星眸的肩膀。
她身体一僵，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她试图保持站立，但双腿发软，缓缓跪倒在地。她看向林望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望舒被按在地上，反绑双手。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士兵给星眸戴上特制的黑色眼罩——那种眼罩内侧有电磁屏蔽层，专门用于抑制特殊能力者的视觉能力。
然后，一个士兵捡起了地上破损的数据设备。
“设备损坏，但存储模块可能还能恢复。”他报告。
粗哑男声——看起来是小队长——走过来，检查了一下两个俘虏：“都带回去。博士特别交代，这两个一定要活的。”
林望舒被拖起来，押向楼梯。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苏晞早已不见踪影。
只有破碎的窗户，和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
————•﹏•
附楼楼顶。
苏晞背靠着水箱，剧烈喘息。她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滴在地上。左腿中了一发电击弹，整条腿现在麻木不听使唤。
楼下传来车辆引擎启动的声音。
她爬到楼边，向下看去。
装甲车正在驶离。透过车窗，她隐约看到林望舒和星眸被押在后座。两人都戴着手铐和眼罩。
追捕她的士兵还有六个，正在楼顶展开搜索队形。他们很专业，互相掩护，封死了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
苏晞计算着自己的状态：失血，腿伤，武器只有一把刀和两枚震撼弹。正面冲突，胜算为零。
她看向楼顶边缘，附楼后方狭窄小巷的一侧。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空调外机和水箱。
下方小巷宽度不足三米，对面是一栋更低矮的老式居民楼。
如果是平时，她可以轻松跃过。
但现在，左腿几乎使不上力。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晞深吸一口气，将长刀咬在口中，后退几步助跑——
起跳的瞬间，左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的跃起高度不够，轨迹开始下坠。
手指勉强够到对面楼顶的边缘。
她死死抓住，用尽全力将自己拖上楼顶，然后瘫倒在地，眼前发黑。
对面楼顶传来士兵的喊声：“她跳过去了！追！”
苏晞挣扎着爬起身，一瘸一拐地冲下楼梯。这栋居民楼只有六层，她下到二层时，直接撞开一户人家的窗户，跳进后面的小巷。
落地时一个翻滚，但伤腿还是传来钻心的痛。她咬着牙站起来，拖着腿冲进巷子深处。
身后，追兵也跳过了楼顶间隙，开始下楼追击。
但苏晞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远超他们。她在迷宫般的小巷中左拐右绕，穿过一个半塌的菜市场，翻过一道生锈的铁丝网，最后钻进一条地下通道，不是市政管网，而是某个私人仓库违规挖掘的走私通道，入口被废品堆遮掩。
通道内漆黑、狭窄、充满恶臭。但她顾不上这些，一直爬到尽头，推开一块松动的砖墙，爬进一间地下室。
这里是她秘密据点之一，一个被遗忘的防空洞改造的小型安全屋。有最基本的生存物资，有另一个隐蔽出口，最重要的是：绝对干净，没有任何人知道。
她反锁好入口，瘫倒在地，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肩上的血还在流。腿上的麻木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剧烈的疼痛。
但她没昏过去。
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霉斑，脑子开始放空。
“还活着……”
缓了一会儿，开始处理伤口。动作机械、精准、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就像过去两年里，她独自处理过的无数次伤口一样。
防空洞外，清晨终于完全到来。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废墟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