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晞在黑暗的中躺了不知道多久。身体的疼痛是最原始的计时器——从尖锐到钝重,再到麻木。
她强打处理了伤口。肩上的裂口用最后的缝合线重新拉紧,腿上的电击灼伤涂上抗生素药膏,用相对干净的布条裹好。
没有麻醉,额角随着利落的动作不断滚落冷汗。
做完这一切,她把最后半瓶净水喝干,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上,等待体力恢复。
饥饿最先袭来。然后是干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但比这些更先出现的是一种陌生的燥热。
最初她以为是伤口感染的发热。但很快意识到不同。
这种热从脊椎深处蔓延开来,不是灼烧,而是一种缓慢的、粘稠的、带着电流感的温度。
它沉在小腹,随着心跳一下下搏动,让她的呼吸在不自觉间变重。
苏晞皱紧眉头。在末日生存两年,她熟悉各种身体信号:饥饿、疲劳、伤痛、甚至因长期压力导致的神经性颤抖。
但这不是其中任何一种。
她试图集中精神,回忆逃脱时的细节:那些子弹、电击弹……有没有可能,某种能量辐射或者生化剂影响了她?
燥热在加剧,这不正常,她一定在不知道的某个时间某个地点被感染了。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画面:林望舒被她抓住手腕时颤抖的手指,眼镜后慌乱躲闪的眼神,蹲在她身旁检查伤口时急促的呼吸,还有她身上那种混合着消毒水、旧纸张和汗水的复杂气味。
这些画面本该只是记忆碎片,现在却染上了清晰的生理质感——她几乎能回忆起来林望舒指尖的温度,皮肤下血管的搏动,还有她靠近时,自己后颈微微竖起汗毛的触觉。
苏晞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咒骂了一声。
这是一种现在不可能出现的东西,像野兽嗅到同类发情期气息时的本能躁动。
她的身体在催促她:去找,去靠近,去占有,去完成某种被写入基因深处的指令。
“荒唐。”她低哑着嗓子说道,声音在防空洞里回荡。
但身体好像不听指挥。燥热开始向四肢蔓延,肌肉微微紧绷,掌心渗出细汗。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某种东西在苏醒、在重组、在尝试连接她从未使用过的神经通路。
苏晞摸索着爬起来,决定找点事让自己转移注意力。
她拖着伤腿,开始检查这个安全屋的储备。手电电池快耗尽了,光线昏暗。
清点物资:三包压缩饼干、两罐豆子、一小瓶酒精、几卷绷带、一把备用匕首、还有一根撬棍和一小捆绳子。
够她活个几天,如果节省的话。
但之后呢?外面全是追兵,林望舒和星眸被抓。她需要新的计划,新的藏身处,新的物资来源。
燥热再次袭来,这次更猛烈。
苏晞咬紧牙关,一拳砸在墙壁上。疼痛让她暂时清醒。
得做点什么——什么都行,只要能让身体停止这种反常的躁动。
她开始整理装备,动作机械但细致。
背包重新打包,武器检查,鞋子里的碎石倒出。然后她走到防空洞的另一个出口,那是一个伪装成废弃配电箱的暗门,通向一条更狭窄的地道。
她需要出去侦查。需要知道追兵走了没有,需要确认附近的安全状况,更需要……找点别的事情填满脑子。
————(´・_・`)
地道出口在一个半塌的街心花园里,被茂密的野生藤蔓覆盖。苏晞推开藤蔓时,正午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街道空荡。昨天的追兵已经撤走,只留下车辙印、弹壳、还有几处明显的搜索标记——他们用喷漆在建筑物上做了记号,系统性地排查了这片区域。
苏晞伏在藤蔓后观察了二十分钟。没有活物,连丧尸都没有。
她小心地钻出来,贴着墙根移动。左腿的伤让她无法像以前那样轻盈,每一步都带着刺痛,但还能忍受。
燥热依旧在体内燃烧,但暴露在户外后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注意力转移到了生存威胁上。
她决定往北走。旧城区北部有一片工业区,厂房密集,管道纵横,比居民区更适合藏身。
而且那里离基地的势力范围相对较远——基地的主要控制区在南边,围绕着原来的政府中心和军事驻地。
穿过三条街后,她遇到了第一个活物。
不是丧尸。
是一种新的东西。
它趴在街角一辆废弃公交车的车顶上,体型像大型犬,但表皮没有毛发,而是覆盖着一层暗紫色的、半透明的胶质层。
胶质下可以看见肌肉纤维的蠕动和某种发光的、脉动式的血管网络。它的头部长着三对不对称的眼睛,嘴巴是圆形的**口器,边缘布满细密的倒刺。
苏晞瞬间静止,屏住呼吸。
这东西她从未见过,像是……某种东西的幼体,或者进化分支。
怪物似乎没发现她。它正用类似触手的前肢在公交车顶扒拉着什么。
苏晞看到它从一堆垃圾里翻出了一只死老鼠,用口器整个吞下,发出湿滑的吞咽声。
然后,怪物的身体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它背部的一处发光脉动加快了频率,胶质层下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包块,那个包块有规律地收缩、膨胀,像第二颗心脏。
就在那个包块鼓起的瞬间,苏晞体内的燥热突然变成了尖锐的刺痛。
但明显不是伤口的那种疼痛。她的神经在“突突”的跳动,她“感觉”到了那个包块的存在,就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样清晰。
那不是视觉或听觉,而是一种全新的感官,有什么东西就在那里面。
那个包块在“呼唤”她。
更准确地说,在呼唤她体内的某种东西,或者,她自己也在渴望。
怪物终于察觉到了异常。三对眼睛同时转向苏晞的方向。
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歪着头,发出一种高频的、像生锈门轴转动的声音。
苏晞拔出长刀。
怪物从车顶跃下,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紫影。它不是直线扑来,而是以诡异的折线轨迹逼近,三对眼睛死死锁定苏晞。
苏晞没有后退。她迎着怪物的轨迹前冲,在即将接触的瞬间侧身滑步,长刀从下往上斜撩。
刀锋切入胶质层的手感很奇怪,不是切割血肉,而是像划开某种坚韧的凝胶。
暗紫色的体液喷溅,带着刺鼻的氨水味。
怪物尖啸,触手猛地抽来。苏晞格挡,但触手的力量远超预期,震得她虎口发麻。伤腿一软,她踉跄后退,背靠到墙壁。
怪物再次扑来。
但这次苏晞找到了机会,在它跃起的瞬间,背部那个鼓动的包块完全暴露,脉动达到顶峰。
她体内的共振也达到顶峰。燥热、刺痛、还有某种难以抑制的……渴望。
她没有思考。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
长刀不再是劈砍,而是精准地刺入那个鼓包的中心。
包块的外膜比她预想的薄。刀尖刺入的瞬间,怪物整个身体僵直,所有的眼睛同时上翻,露出苍白的眼底。
然后它开始剧烈抽搐,胶质层迅速失去光泽,变成灰败的皮革质感。
苏晞拔出刀。
刀尖上挑着一团东西。
大约核桃大小,暗红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网络,还在微弱地搏动。看起来像一团浓缩的肌肉组织,或者一颗畸形的心脏。
这就是那个“呼唤”她的东西。
怪物的尸体倒在地上,迅速干瘪,仿佛所有的精华都被这团东西带走了。
苏晞盯着刀尖上那团搏动的组织。体内的燥热没有平息,反而更强烈了,全部指向这团东西。
她的喉咙发干,唾液不自觉地分泌。
吃下去。
这个念头凭空出现,不是来自理智,而是来自身体本能的呐喊。
苏晞的理智在反抗。吃未知的变异组织?她一定是疯了。
但身体已经动了。
她的手,那只没有握刀的手,伸向那团东西。
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电流感从指尖窜入,直达脊椎。她猛地抽回手,但渴望更强烈了。
身体似乎在告诉她,吃下去。吃了就能平息燥热。吃了就能……活下去。
她看了一眼地上迅速腐败的怪物尸体,又看了看四周空荡的街道。
追兵可能还在附近,她需要体力,需要恢复,需要任何能让她活下去的东西。
理性与本能激烈对抗。
最终,她做出了决定——
她抓住那团组织,没有犹豫,直接塞进嘴里。
口感像生肝,但更韧,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和某种诡异的甜腥。她强迫自己咀嚼、吞咽。
组织滑下食道时,一股灼热感从胃部炸开,迅速扩散到全身。
燥热瞬间被点燃成烈火。
苏晞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喘息。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
她能感觉到那团东西在胃里溶解,释放出某种活性的物质。那些物质穿透胃壁,进入血液,沿着血管狂奔,最后冲向她的脊椎、大脑、以及所有神经末梢。
剧痛。然后是极乐。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地狱还是天堂。
她看见了幻觉,扭曲的色彩、破碎的几何图形、还有无数重叠的生物结构,像是某种DNA螺旋的放大影像,在不断地断裂、重组、突变。
她的身体在发生变化。身上的伤口传来瘙痒,那是细胞在疯狂分裂修复。
但变化最大的,是她的感官。
当剧痛和极乐逐渐退去,苏晞趴在地上,汗水浸透了衣服。她慢慢抬起头,看向世界。
一切都不同了。
她“看见”了更多。
她能感知到生命的磁场。就像刚才感知到怪物背部的包块一样,现在她能隐约感觉到周围的生命信号:墙壁里老鼠的心跳、地下管道中昆虫的蠕动、甚至远处街道上游荡的丧尸那种缓慢、呆滞的生物电流。
还有她自己。
她能内视般地感知到体内多了一团“火”。那团火盘踞在腹腔深处,不断地散发微弱的脉冲。
每一次脉冲,都让她的细胞轻微震颤,让那股原始的燥热重新涌动。
苏晞撑着墙壁站起来。伤腿的疼痛减轻了大半,肩上大的伤口已经结痂。
力量没有明显增强,但身体的协调性和反应速度似乎提升了。更重要的是,她获得了新的“雷达”。
她看向街道尽头。那里有三只丧尸在游荡。在以前,她只能看到它们的外形。现在,她能“感觉”到它们体内那些微弱的、混乱的生命磁场。而在那些磁场中心,每个丧尸胸腔里,都有一个更亮、更集中的点。
和她吃掉的那团东西同源,但更弱小、更混乱。
吃下去的渴望再次升起。但这次苏晞控制住了。她需要观察、需要理解、需要知道这种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转身,重新钻回地道。
靠在墙上缓了一小会儿。
她没有变成怪物。至少外表没有。但内在,她已经成为某种不同于普通人类的东西。
燥热还在,只是变成了背景噪音。她能控制它,就像控制呼吸一样,但她知道是暂时的。
她想起林望舒。想起自己抓住她手腕时她颤抖的样子。
那种渴望现在有了源头:她的身体在本能地寻找“宿主”,寻找可以承载这种变异基因的容器。林望舒的基因干净、完整、健康,是理想的……
苏晞掐断了这个念头。
不。她不是野兽。即使身体在变异,她的意志还是自己的。
但意志能抵抗本能多久?
她不知道。
防空洞外,黄昏降临。苏晞吃掉了半包压缩饼干,喝光了最后一点净水。
她需要补给,需要更多那些核心来研究,需要弄清楚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
至于林望舒和星眸,她清楚现在的状况,单枪匹马,就算找到了关押地点,去救人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救人的理由也很薄弱:她们认识不到三天,没有深厚感情,救人风险极高,回报不确定。
但苏晞发现自己无法完全理性地分析。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林望舒是她体内那股躁动的“坐标”。
她的身体记得林望舒的生物信号,把她标记为潜在的“配对目标”。这很恶心,像被原始欲望支配的野兽。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一阵疲惫袭来。
睡衣模糊间,她似乎感觉到夜色中开始活跃的变异生物们,它们体内那些跳动的核心,像黑暗中的灯塔,在呼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