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区在月光下，像一头死去巨兽的骸骨。
高耸的烟囱沉默地刺向夜空，厂房的窗户破碎如空洞的眼眶。管道和传送带在锈蚀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仿佛巨兽临死前痉挛的血管。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化学品残留和某种更深的腐败气味——那是变异生物群落特有的、混合了信息素和尸臭的味道。
苏晞蹲在一座冷却塔的顶部，俯瞰着这片已经成为她的狩猎场的地方。
她的感官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状态”。体内的“源火”稳定燃烧，像第二颗心脏提供着持续的、低频率的脉冲。
每一次脉冲，都让她对周围的生命磁场更敏锐。现在她能清晰地分辨出三种不同的信号：
灰色信号：普通丧尸。磁场微弱、混乱，核心位于胸腔，像风中残烛般闪烁。
紫色信号：那种胶质怪物。磁场更活跃，核心位置不固定，背部、腹部、甚至头部，脉动有规律。
还有红色信号——最稀少的。她只在工业区深处感知到过一次，强度是紫色的三倍以上，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她已经猎杀了四只紫色目标，吸收了四个核心。
每个核心带来的变化都不同。第一个强化了感官和修复能力。第二个让她力量提升了不少。第三个强化了肉体，皮肤韧性明显增强。第四个……似乎影响了神经反应速度。
但每一次吸收，都会加剧那股原始燥热。
现在那燥热已经不再是背景噪音，而是一团持续燃烧的低火，沉在她小腹深处。它催促她去寻找更多核心，也催促她去寻找……“配对目标”。
林望舒的生物信号记忆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甚至在睡梦中都会出现：她指尖的温度，呼吸的频率，颈动脉的搏动。
苏晞学会了控制。用意志力，用按压战斗时的伤口来制造疼痛，用极致的专注——比如现在，狩猎时刻。
她的目标正在下方移动。
一只紫色信号。从磁场特征判断，比之前遇到的都强。它在一座原料仓库里徘徊，似乎守护着什么。
苏晞从冷却塔无声滑下，落在仓库的通风管道上。她的动作比感染前更轻盈，肌肉的爆发力和协调性达到了新的平衡。所有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
她从通风口向内看去。
仓库内部堆满了生锈的金属桶和腐烂的原料袋。紫色怪物在货架间缓慢移动——它比公交车顶那只大了一圈，胶质层更厚，背部有三处鼓包在同时脉动。三颗核心？
不，苏晞感知后确认：只有一颗真正的核心，位于胸腔正中，但能量分出了三个支流连接到背部的“伪核心”。
这应该是一种防御性进化。
怪物的触手也不是两条，而是六条，每条末端都分化出不同的结构：有锋利的骨刃，有带倒刺的吸盘，甚至有一条末端膨大成锤状。
更棘手的是，它并非独处。
仓库角落里蜷缩着十几只灰色信号的普通丧尸。但它们的行为很奇怪：不是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静止不动，面朝紫色怪物，像是在等待指令。
苏晞眯起眼睛。她听说过一些传闻：某些高阶变异体能影响低阶个体，形成简单的群落。看来是真的。
硬闯不明智。
她开始观察环境。仓库顶部有行车轨道，一台生锈的天车停在轨道中央。
墙壁上有几处破损，月光从破洞射入，在地面投出光斑。通风系统早已停转，但管道网络依然完整。
计划迅速在脑中成形。
苏晞退回通风管道，移动到仓库另一侧。那里有一个检修口，她撬开格栅，钻了进去。
管道内布满灰尘和蛛网，她屏息前进，直到来到一个岔路口——正下方就是那只紫色怪物。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玩意：用空罐头、橡皮筋和一根生锈的弹簧自制的“噪音发生器”。
原理简单：拉开橡皮筋，卡住弹簧，延时释放后会发出尖锐的金属刮擦声。
她将噪音发生器轻轻丢向下方的货架。不是丢向怪物，而是丢向仓库另一侧的角落。
同时，她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几滴血，滴在通风管道的铁网上。
血腥味在封闭空间里迅速扩散。
三十秒。
紫色怪物转向空罐头落地的方向，六条触手同时竖起。角落里的丧尸群也开始躁动。
二十秒。
苏晞悄悄移向另一个通风口——那个口正对着怪物后方的原料堆。她从背包里掏出工业润滑剂，整瓶倒下去。粘稠的液体在原料袋上铺开。
十秒。
噪音发生器响了。
“嘎吱————”
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在仓库里回荡。怪物所有的触手瞬间指向声音来源，它发出一声低吼，身体开始移动。
但同时，它“闻”到了上方通风口传来的新鲜血腥味。
捕食本能与防御本能在它简单的神经系统中冲突。
就在它犹豫的一秒，苏晞动了。
她撞开通风口格栅，不是跳向怪物，而是跳向旁边的墙壁，双脚在墙上一蹬，身体如箭般射向天车轨道。单手抓住轨道，借力一荡，落在天车的操作平台上。
怪物终于反应过来，六条触手同时袭向空中。但苏晞已经拉下了天车的手动刹车释放杆，锈死的齿轮发出刺耳的尖叫，天车开始沿着轨道滑行。
她跳下平台，落在原料堆上。润滑剂让她几乎滑倒，但她顺势翻滚，刚好躲开两条横扫而来的触手。
怪物转向她。三对眼睛锁定目标。
苏晞开始奔跑，绕着原料堆和金属桶打转。她速度不快，刚好让怪物能追上，却又总是差一点。六条触手疯狂抽打，击碎木箱，打翻铁桶，但始终碰不到她。
她在消耗它。
触手攻击需要能量，背部的三个伪核心脉动越来越快，开始过热。而真正的核心为了维持能量输出，也开始加速搏动。
就是现在。
苏晞突然折返，迎着怪物冲去。一条骨刃触手当头劈下，她不闪不避，在最后一瞬侧身，让骨刃擦着肩膀划过，背心被割开，皮肤也被划出血痕，但伤口很浅。
她的目标是另一条锤状触手。
在锤子砸下的瞬间，她双手撑地，身体倒立旋起，双腿绞住那条触手的中段，全身发力一扭。
“咔嚓。”
触手关节脱臼的声音。
怪物尖啸，其他触手回援。但苏晞已经松开腿，落地翻滚，捡起地上半截断裂的钢管，全力掷出。
钢管不是射向怪物，而是射向仓库顶部的消防喷淋头。
“砰！”
喷淋头被击碎，里面残留的、浓缩了不知多少年的锈水和化学沉积物倾泻而下，正好浇在怪物背上。
“嘶——”
腐蚀的声音。怪物的胶质层冒起白烟，三个伪核心同时痉挛。真正的核心搏动瞬间紊乱。
苏晞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抽出长刀，冲刺，跃起。
精准地刺向怪物胸前——那个磁场最亮的点。
刀尖穿透胶质层、肌肉、肋骨，直达核心。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怪物所有的动作停止了。触手软软垂下，眼睛失去光泽。体内的生命磁场像被掐灭的烛火，迅速熄灭。
但核心还在搏动——甚至因为被刺穿，能量开始外泄，搏动得更剧烈了。
苏晞拔出刀。刀尖上挑着那颗核心。
它比她之前吸收的那些都大，有鸡蛋大小，暗红色近乎发黑，表面的血管网络密集得像是某种集成电路。它在月光下微微脉动，散发着温热。
角落里的丧尸群开始崩溃。失去高阶个体的信息素压制，它们恢复了混乱的本能，开始互相推搡、撕咬，或者茫然地游荡开。
苏晞没有理会。
她盯着刀尖上的核心。体内的源火在狂跳，渴望强烈到让她牙齿打颤。这一次的感觉不同——这个核心太强了，强到她本能地感到危险。
但危险也意味着更大的回报。
她找到一个相对干净的金属桶，坐上去，将核心放在掌心。没有立刻吞下，而是先观察。
核心在自主搏动。每搏动一次，都散发出一圈微弱的生物电磁波。苏晞闭上眼睛，用新获得的感官去“触碰”那些波动。
她甚至感知到了里面的结构。
不是记忆，不是意识，而是纯粹的生物结构信息：这个核心是如何分支出三个伪核心的，能量是如何循环的，胶质层的分层比例，甚至它可能的弱点，如果伪核心被同时摧毁，真正核心会超载自毁。
她的新能力：不仅能感知核心的存在，还能在近距离解析其构造。
苏晞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能力有用。非常有用。
她不再犹豫，将核心放入口中。
这一次的冲击远超以往。
核心入口即化，它直接化为一股灼热的洪流，冲入她的食道、胃、然后炸开。
苏晞从桶上摔下来，蜷缩在地，指甲在混凝土地面扣出白印。
剧痛不再是全身性的，而是精准地集中在几个点：脊椎第三节、后脑、以及小腹深处。
她仿佛能“看见”自己的细胞在疯狂分裂、突变、重组。新的神经突触在生长，旧的低效回路被废弃。
肌肉纤维在撕裂又愈合，每一次愈合都更致密。骨骼传来细微的噼啪声，密度在增加。
但最剧烈的变化发生在小腹。
那团源火……在扩张。
它不再是一团模糊的能量，而是开始形成结构——一个微型的、生物磁场的“炉心”。每一次搏动，都泵出更精纯的能量，沿着新生的生物电路流向全身。
剧痛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极乐降临。
这一次的极乐不再混乱，苏晞躺在地上，汗水浸透了衣服，但她在笑。
她抬起手，握拳。
力量。她能感觉到纯粹的、原始的力量在肌肉中奔流。
她翻身站起，活动四肢。关节更灵活，动作更精准。她试着挥刀，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都更尖锐了。
感官也再次扩展。
现在她不仅能感知生命磁场，还能模糊地感知“情绪”。比如角落里那只正在啃食同类的丧尸，她能从它的磁场中读到一种纯粹的、贪婪的“饥饿”。
还有她自己。
闭上眼，她能“看见”自己体内的生物磁场分布：源火在腹腔稳定燃烧，分出的能量流沿着脊柱向上，在大脑形成一个复杂的光点网络，向下则延伸到四肢末梢。整个系统像一棵倒置的光之树。
这就是她现在的样子。
不再是纯粹的人类，而是某种携带活体病毒的共生体。
但只要还活着，这些都不重要。
燥热再次涌起，比以往更强烈。但这一次，苏晞找到了控制它的方法：她将一部分意识沉入源火，引导那股躁动能量沿着既定的回路运转，而不是任其在体内乱窜。
慢慢的，那股能量转化成了一种温和的、持续的力量感。
苏晞走到仓库的破窗边，看向外面的工业区。
月光下，她能感知到至少二十个紫色信号在活动，还有三个红色信号在更深处，其中两个静止，一个在缓慢移动。
这里是她的猎场。也是她的实验室。
她需要更多数据，需要理解这种变异的所有规则和代价。需要知道……这种进化有没有尽头。
以及，在进化的尽头，她还会保留多少“自我”。
苏晞转身，开始检查怪物的尸体。
在它头部发现了一个不自然的金属植入物——很小，埋在头骨里，已经和神经组织长在一起。
她用刀尖挑出来，是一枚微型信标，表面有涅盘公司的标志：一个被橄榄枝环绕的火焰符号。
果然，这些变异体不是自然产物。至少不完全是。
她把信标收好。这是线索，也许以后有用。
然后她清点战利品：除了力量提升，她还从这只怪物身上获得了新的“信息”——关于如何用能量强化攻击。她试着将能量引导到手臂，然后挥拳。
拳风破空，旁边一个空铁桶被锤出凹痕。
不错。
但她也察觉到了代价：能量消耗后，饥饿感急剧增强。不是对食物的饥饿，是对核心的饥饿。她的身体在要求更多燃料来维持这种新状态。
苏晞舔了舔嘴唇。嘴唇干裂，带着血味。
不过她还没有感觉到疲劳，狩猎将会继续。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黎明将至。
苏晞背起背包，检查装备。刀、匕首、抓钩、剩下的半瓶水、两包压缩饼干。还有那颗从怪物头骨里取出的涅盘信标。
她决定深入工业区。
去会会那些红色信号。
苏晞走出仓库，踏入晨雾弥漫的废墟。她的身影在雾气中渐渐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黎明前的微光中，亮得异常。
像是捕食者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