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病毒刚爆发。
那时她不是现在的苏晞。她是一家私人安保公司的战术教官,专门为富豪和重要人物提供高危环境下的保护训练。(借鉴电影《生化危机》爱丽丝)
病毒爆发时,她正在郊外训练场带一支小队进行生存演练。
是职业素养救了她。
当新闻里开始出现混乱报道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慌,而是执行标准程序:封锁训练场,清点物资,建立防御,收集情报。
训练场本身就是一个半堡垒化的设施,有发电机、水井、储备粮和武器库。
最初的三天,她和小队守住了那里。
然后,内部感染爆发。
一个队员在巡逻时被变异的野狗咬伤,隐瞒了伤势。晚上,他在宿舍变成了某种介于丧尸和野兽之间的东西,杀死了另外两人。
是苏晞亲手击毙了他,用训练用的实弹枪,爆头。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手很稳,心很冷。)
之后,剩下的人开始互相猜忌。有人想逃,有人想抢物资,有人精神崩溃。
苏晞用无情的手段维持秩序:制定严格的检疫程序,隔离所有受伤者,处决任何出现异常行为的人。
一个月后,训练场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其他人都死了,或者变成了怪物,或者在她枪下变成了尸体。
她独自守了四个月。直到物资开始耗尽,周围的变异体越来越多,她才决定转移。离开前,她烧掉了训练场,也烧掉了过去的生活。
之后是漫长的流浪期。她像幽灵一样在城市废墟中穿行,学习新的规则:如何避开大规模尸群,如何从废墟中榨取每一分资源,如何分辨哪些变异体可以猎杀、哪些必须远离。
她活得像个机器。直到某天,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然后她开始给自己定规矩:每周至少吃一次“奢侈”的东西(比如罐头水果),每天记录生存日志,每个月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息”一天,不做事,只是坐着,看天空。
这个荒唐的世界,连看看天空都是奢侈。
这些规矩让她保持了基本的人性,或者说,保持了“像人一样活着”的幻觉。
直到遇到林望舒和星眸,直到感染病毒。
她现在才明白,过去两年的生存经验,不过是孩童在浅水区扑腾。真正的深海,现在才刚刚开始。
————(^_^)
工业区深处,苏晞发现了一座被遗忘的地下实验室。
入口隐藏在一座热电厂坍塌的冷却池底部,被锈蚀的格栅和攀附的水生变异苔藓覆盖。
她是追踪一只受伤的红色信号变异体来到这里的—,那东西挨了她一刀,逃窜时撞破了格栅,露出了向下的阶梯。
阶梯很深,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浓重的消毒水残留和福尔马林气味。墙上还能辨认出褪色的危险生物标志和“涅盘公司第三研究站”的铭牌。
苏晞在入口处停留了很久。她的新感官在警报:下面有强烈的生命磁场,不止一个,而且混乱、交织,像是许多不同的生物信号被强行糅合在一起。
但源火的饥饿在催促她。
吸收那只紫色核心后,她的进化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身体的变化不再剧烈,而是转向更细微的调整:神经反应速度在某个深夜突然提升了一截,让她能徒手抓住飞过的变异飞蛾;皮肤在阳光下偶尔会浮现极淡的、类似电路板的纹路,但很快就消失;最明显的是五感——现在她能听见百米外水滴落的回响,能分辨出空气中很多种不同的腐败气味。
代价是饥饿周期缩短到几乎不间断。她需要核心,需要能量,就像溺水者需要空气。
而下面,有食物。
苏晞最终走了下去。
实验室内部出乎意料地完好。应急照明还在工作,发出惨白的光。走廊两侧是一个个观察室,厚厚的玻璃后面是……
她停下了脚步。
第一个观察室里,是一只无法归类的生物。它有着类似灵长类的躯干,但四肢是爬行动物的结构,覆盖着鳞片和羽毛的混合体。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环形利齿的嘴,正在缓慢地咀嚼自己的尾巴。它的生命磁场是浑浊的棕黄色,核心位置在腹部,搏动微弱。
第二个观察室更诡异:一株植物,但它的藤蔓是半透明的,里面流动着荧光绿的液体。藤蔓末端分化出类似动物触手的结构,正在玻璃上反复拍打,留下粘稠的痕迹。没有明显的核心,整个植株散发着均匀的、令人不安的磁场。
第三个,第四个……
每个观察室都是一个独立的噩梦。苏晞看到融合了昆虫甲壳和哺乳动物毛皮的生物;看到像水母一样悬浮在空中、不断变换颜色的凝胶状生命体;看到一节节人类脊柱连接着机械关节、像蜈蚣一样爬行的东西。
没有重复的。每一个都是涅盘公司“应急进化协议”的独立实验品,是病毒与不同宿主基因疯狂碰撞的结果。
它们大多还活着,在狭窄的空间里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有些发现了苏晞,开始撞击玻璃。沉闷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
苏晞握紧刀,继续前进。她的目标在最深处——那个红色信号的源头。
她来到了主实验室。
这里比观察区大得多,像一个圆形剧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培养槽,已经破碎,淡绿色的培养液干涸在地面,形成厚厚的、果冻状的沉积物。培养槽周围散落着各种仪器,屏幕漆黑,操作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而红色信号,来自房间角落的一个东西。
它……勉强还保留着人形。
坐在一张铁质椅子上,低垂着头。身体被一种暗红色的、半植物半菌毯的物质覆盖,那些物质从椅子脚下蔓延开来,覆盖了周围五米的地面,像一片诡异的苔原。
它的四肢细长得不自然,手指完全融合成了十根柔软的、脉动的触须,垂在地上,尖端轻轻颤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背部——从肩胛骨位置生长出两束半透明的、晶体般的结构,像某种昆虫的翅膀残骸,在应急灯光下折射出暗淡的虹彩。
苏晞停在门口。
那东西抬起了头。
它还有一张脸——或者说,脸的残骸。五官的位置还在,但皮肤完全被菌毯物质替代,只留下三个凹陷,眼睛和嘴,和一个凸起的鼻子。凹陷深处有微弱的光点在闪烁。
然后,它“说话”了。
不是声音。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破碎的意念流。
【……观察者……新样本……还是……回收者?】
苏晞身体紧绷。精神沟通?这超出了她的认知。
【你的信号……不同……不是他们制造的……是野生的?】
意念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广播。
“你是谁?”苏晞开口,同时用新感官扫描对方。磁场强度确实是红色级别,但很不稳定,时强时弱。核心位置……在胸腔,但被那种菌毯物质层层包裹。
【编号……7-Beta……曾经的名字……不重要了。】意念里混杂着痛苦和麻木,【他们叫我‘共生原型’……试图让人类与涅盘病毒完全融合……结果……就是这样。】
它抬起一只触须手,指向周围那些观察室。
【那些是失败品。我也是失败品……只不过失败得更慢一些。】
苏晞慢慢走近几步,刀尖低垂但随时可以扬起:“你还能思考?”
【思考?】意念里泛起苦涩的涟漪,【如果你把这种永恒的清醒叫做思考的话。我的大脑组织大部分已经变异,但偏偏保留了高级认知功能……我感受着身体每一寸变成非人的过程,感受着饥饿、痛苦、还有那些被植入的本能……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慢慢腐烂。】
它顿了顿。
【直到你进来。你的信号……很香。】(兄弟,你好香)
最后这个词带着赤裸裸的渴望。
苏晞体内的源火猛地一跳。她的饥饿也在回应对方的渴望。
“你想让我吃掉你?”她问得很直接。
【想吃掉你。或者被你吃掉。】 7-Beta的意念很平静,【有什么区别呢?我的核心里积累了三年不断变异、不断失败的能量。如果你能承受……也许能进化得更完整。如果你不能,就会变成下一个我,慢慢走向灭亡。】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机会?
苏晞快速评估。对方的磁场强度很高,但稳定性极差,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如果吸收,风险巨大。
但收益,可能也巨大。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信息。
“告诉我涅盘病毒的事。”她说,“还有我身体里的病毒。”
7-Beta的意念波动了一下。
【零号……你所感染的病毒。】它“看”向苏晞,眼窝深处的光点闪烁加快,【难怪……你的信号有那种原始的‘纯度’……你感染的不是实验室的稀释变种,是原始株?】
“我不确定。”苏晞诚实地回答,“我只知道我和别的感染者不一样,至少外表是。”
【当然不一样。】意念里夹杂着类似笑声的震动,【涅盘公司从南极冰层深处挖出了零号病毒的原初样本。他们叫它‘普罗米修斯之火’——认为它是加速人类进化的钥匙。但第一轮实验就失控了……病毒没有按预期‘优化’人类基因,而是开始疯狂地重组、混合、表达一切它接触到的遗传信息。】
它用触须手轻轻拍打地面,菌毯随之波动。
【动物、植物、真菌、甚至无机物的晶体结构……病毒没有界限。它只是在‘尝试’,像小孩玩积木,把能找到的所有基因碎片拼凑在一起,看看会发生什么。大部分结果是致命的。小部分……像我这样,活着,但生不如死。】
苏晞感到脊椎发冷:“那外面那些变异生物……”
【自然感染体。病毒通过空气、水源、接触传播后,在野外继续变异的结果。】 7-Beta说,【但实验室一直在干预。他们会捕捉有研究价值的自然变异体,植入信标,观察,有时候还会‘改进’——比如你杀死的那些带有伪核心的,就是他们尝试制造可控生物兵器的产物。】
信息量太大。苏晞消化了几秒,然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我呢?为什么我没有变成怪物?”
【因为运气。零号病毒与宿主结合有无限种可能。你的基因、你感染时的身体状况、甚至当时的环境辐射和情绪状态……所有变量共同决定结果。你可能正好落在那个万亿分之一的‘稳定共生’区间。】
它顿了顿。
【也可能只是还没到时候。我的变异也是从稳定期开始的……持续了八个月。然后,某天醒来,我发现手指开始融化。】
恐惧。苏晞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恐惧。
不是对死亡,而是对失去自我。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如果不食用核心呢?”
【你会饿死。】 7-Beta的意念没有起伏,【零号病毒一旦激活,就会不断要求能量来维持进化。能量来自核心——也就是病毒在宿主体内形成的‘信息-能量节点’。没有核心,病毒会开始分解宿主的身体来获取原料……那种过程,据说比我的状态更痛苦。】
苏晞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被感染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的核心,”她最终说,“给我。”
【过来拿吧。】 7-Beta张开了双臂——如果那些触须可以叫做手臂的话,【但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我的核心里有三年累积的变异数据……吸收它,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东西。不是记忆,是……体验。】
苏晞走上前。
她挥刀。干脆的斩断了连接7-Beta和椅子的菌毯主根。然后她抓住一根触须,借力跃起,刀锋刺入对方胸膛,沿着磁场最弱的路径,精准地切入。
菌毯物质试图包裹她,但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纹路,那些物质像碰到烙铁一样缩回。
刀尖碰到了核心。
只有核桃大,但密度极高,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颗黑色的、跳动的心脏。
7-Beta的身体开始迅速枯萎。菌毯失去光泽,触须软垂,眼窝深处的光点黯淡下去。
【谢谢。】最后的意念飘进苏晞脑海,带着解脱。
一切归于寂静。
苏晞落地,看着手中那颗黑色的核心。它还在搏动,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令人窒息的能量波动。
而她体内的病毒,正是一条饥饿的鲨鱼。
她吞下了核心。
确实如它所说,只有信息的洪流。
她“体验”到了7-Beta三年的变异过程:细胞如何在病毒驱动下疯狂分裂,骨骼如何重塑,神经如何被拉长又重组。她感受到菌毯从毛孔钻出的瘙痒,感受到触须生长时的撕裂感,感受到认知功能完整保留在逐渐非人化的身体里的那种绝望。
不是记忆,是纯粹的生理体验回放。
她还“看到”了更多:涅盘实验室里那些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看到他们往实验体体内注射各种催化剂,看到观察记录上冰冷的数字和结论。
最后,她看到了一段被加密的、破碎的影像:
一个巨大的地下设施。无数培养舱。每个舱里都是一个沉睡的克隆体。舱壁上印着一行字——“方舟计划:人类基因备份库”。
然后影像中断。
苏晞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在实验室里,但世界不同了。
她的感官再次飞跃。现在她能“听”到空气中微生物代谢的微弱电流声,能“看”到物体表面残留的热辐射轨迹,能通过脚底感受到地下三十米深处水流的震动。
更重要的是,她对生命磁场的感知变得极度敏锐。
她闭上眼,将意识扩散开。
灰色信号,丧尸,像散落的灰烬,遍布废墟。
紫色信号,中级变异体,像暗红的余烬,在特定区域聚集。
红色信号,高级变异体,像燃烧的炭火,稀少但醒目。
然后,她“找到”了一个特殊的信号。
不是变异体。是人类,但磁场被某种东西压抑、束缚着。
信号的位置在……东南方向,大约十五公里外。那个方向,是基地的核心区域。
信号很微弱,但苏晞认出了它的“指纹”——那种独特的、混合了理性与慌乱的频率。
林望舒。
她还活着,在基地里。
几乎是同时,体内的燥热爆炸了。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渴望,而是清晰到令人战栗的指令:找到她。靠近她。接触她。完成基因交换。
源火在小腹深处疯狂躁动,释放出灼热的脉冲。苏晞跪倒在地,指甲抠进地面,浑身颤抖。
她的理智在尖叫这是病毒的本能,但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应。
她需要核心来平息这种躁动。但普通的紫色核心已经不够了,她需要更强的能量源……
或者,完成身体的本能。
苏晞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实验室里那些还在观察室里徘徊的失败品。它们的核心在向她发出微弱的呼唤。
她开始狩猎。
不是战斗,是单纯的收割。这些被囚禁太久的生物早已虚弱,她只需打开门,用刀尖精准地刺穿它们的核心位置,然后拿出来,吸收。
一个,两个,三个……
每吸收一个,燥热就平息一分,力量就增长一分,但对林望舒信号的感知也清晰一分。
当她吸收完第七个核心时,她停了下来。
不是饱了。是恐惧。
她感觉到自己正在滑向某个边缘。再吸收下去,她可能会彻底变成只受本能驱动的猎食者。
苏晞跌跌撞撞地走出实验室,爬上阶梯,回到地面。
午后的阳光刺眼。她靠在冷却池残破的墙壁上,剧烈喘息。
体内,源火稳定了下来,但规模扩大了一倍。现在的她,能徒手捏弯钢筋,能听见三百米外的响动,能在完全黑暗中视物如常。
但她还是苏晞吗?
底线是什么?
苏晞想了很久,不在无意识状态下猎食人类。不成为下一个涅盘实验体。
这是她最后的锚。
她收起报纸,看向东南方。
林望舒在那里。基地在那里。答案也在那里。
她需要更多准备。需要更强的力量,需要更完整的计划,也需要学会控制这具越来越陌生的身体。
苏晞转身,走向工业区更深处。
狩猎还要继续。
现在猎杀的不只是食物,还有时间——在彻底变成怪物之前,找到答案的时间。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废墟上扭曲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