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东南方向十五公里，基地的磁场像一座无形的灯塔，持续散发着规则、压抑、却又令人不安的波动。
苏晞在工业区边缘一座废弃的水塔顶端，用捡来的望远镜观察。
这个望远镜，是某个末日前的军事爱好者留下的高倍率观察镜，带有基本的热成像功能。虽然电池即将耗尽，画面泛着绿光且不时闪烁，但足够了。
基地外围的轮廓，不是想象中的高墙堡垒，而是一个经过精心改造的工业园区。
原有的围墙被加高、加固，顶部铺设了电网和监控探头。围墙每隔百米就有一座哨塔，上面有持枪的士兵值守。
更外围，是一片宽度约五百米的“清扫区”。所有建筑被推平，树木被砍伐，只留下开阔的焦土。任何试图靠近的东西都会暴露在无遮无拦的视野和交叉火力下。
标准、有效、冷酷的防御设计。
但苏晞的注意力不在正门。
她在观察基地西侧，那里有一片相对低矮的建筑群，看起来像是仓库和配套宿舍。
围墙在那里有一个不明显的凹陷，监控探头的分布也有细微的间隙。更重要的是，她的磁场感知捕捉到那里的能量波动有些“杂乱”，不像基地正门方向那样整齐划一。
可能是后勤区，或者是次要设施的所在地。
林望舒的信号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很微弱，像被厚厚的水层过滤过，但确实存在。每一次脉动，都让苏晞体内的源火产生共鸣，那种渴望再次翻涌。
她闭上眼，调整呼吸。
这是她这几天摸索出的新技巧：通过主动引导能量循环，可以在短时间内压制本能冲动。效果不持久，但足够让她保持清醒。
燥热暂时退去，变成背景里低沉的嗡鸣。
苏晞开始制定计划。
硬闯是自杀。她再强，也扛不住重机枪和狙击手的交叉火力。需要渗透。
她从水塔滑下，回到临时藏身处，一座半埋在地下的变电所。
这里相对干燥，只有一个入口，易守难攻。她用捡来的防雨布遮住门口，内部点着一盏用动物油脂和棉芯自制的小灯。
灯光下，她摊开一张从工厂办公室找到的旧地图。只是普通的城市交通图，但足够她标注出基地位置、自己所在处、以及可能的路线。
她的目标是基地西侧那片杂乱区域。但首先，她需要穿越工业区与基地之间的“过渡带”。
那是一片宽约三公里的混合区域：一部分是未完全清理的废墟，一部分是基地有意保留的“诱饵区”——散布着一些看似完好的建筑，实则是陷阱，用于捕捉或观察试图靠近的幸存者和变异体。
苏晞在边缘观察了三天，已经辨认出至少四处陷阱结构：伪装成物资储藏点的建筑，内部有压力触发的地雷；看似安全的通道，实则被狙击手交叉覆盖；甚至还有用腐肉吸引变异体、然后远程引爆的“清剿点”。
他们用最小的成本，构建了最有效的预警和防御网络。
苏晞用铅笔在地图上标记出这些陷阱的位置。然后开始规划路线：她需要像针一样，穿过这些陷阱的缝隙，利用夜色的掩护，在黎明前最困倦的时刻接近基地西侧。
但这还不够。她需要伪装。
过去两天，她狩猎了三只紫色变异体，但没有吸收核心。
而是尝试了一种新方法：用刀尖刺破核心，不破坏结构，只抽取一部分能量。这样既能缓解饥饿，又能保留完整的核心。
现在她手上有三颗相对完整的紫色核心。
她有一个想法。
深夜，苏晞开始了行动。
她换上了一套从废墟里翻出的深灰色工装，沾满油污和灰尘，不起眼。武器只带了一把匕首和那根撬棍——长刀太显眼，留在了藏身处。背包里装着三颗核心、一些食物和水、还有那枚涅盘信标。
她像影子一样滑出变电所，融入黑暗。
第一个挑战是穿越一片开阔的停车场。月光很亮，没有遮蔽物。苏晞趴在地上，像蜥蜴一样缓慢爬行，利用废弃车辆的阴影作为掩护。她的感官全开，耳朵捕捉着风声、虫鸣、以及远处哨塔上士兵偶尔的咳嗽声。
爬了二十分钟，她抵达停车场边缘。前方是一片倒塌的仓库废墟，那是陷阱区之一。
苏晞没有直接进入。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只死老鼠，用绳子拴住老鼠尾巴，轻轻抛进废墟。
老鼠落地，翻滚。
没有反应。
她等了三十秒，然后拉动绳子，让老鼠在瓦砾上拖行。
“咔嚓。”
很轻微的机械触发声。紧接着是沉闷的爆炸。
不是火药，而是某种化学药剂爆开的声音，释放出大团紫色烟雾。烟雾迅速扩散，带着刺鼻的甜味。
苏晞屏住呼吸，快速绕过烟雾区域。她的眼睛在黑暗中能勉强视物，看到烟雾笼罩处的地面上，有一些细小的金属蒺藜——如果踩上去，脚掌会被刺穿，然后毒素会迅速麻痹神经。
阴险但有效。
她继续前进，绕过一个看似完好的便利店，窗户里甚至还有商品陈列，但太整洁了，整洁得可疑。 穿过一条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里面没有变异体，显然被定期清理过，终于抵达了过渡带的边缘。
从这里，她已经能看清基地西侧那片建筑的细节。
只有两个哨塔，士兵的数量也少得多。建筑群里有一栋三层小楼，可能是宿舍或指挥部，几座仓库，还有一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两辆装甲越野车。
但引起苏晞注意的，是哨站后方一个孤立的、低矮的建筑。它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口有士兵值守。
建筑的墙壁是特殊的暗色材料，她的热成像看不清内部，但磁场感知捕捉到了混乱的信号，不止一个生命体在里面，而且状态很不稳定。
林望舒的信号，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苏晞潜伏在一堆建筑废料后面，继续观察。
哨站的巡逻规律：每十五分钟，一队两名士兵会绕围墙巡逻一圈。哨塔上的士兵每两小时换一次岗。装甲车没有启动，但车顶的重机枪有人在值守。
她计算时间。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下一班巡逻在四点钟。她需要制造混乱。
苏晞从背包里掏出一颗紫色核心。核心在黑暗中微微脉动，散发着温热的能量波动。她小心地用匕首在核心表面划开一个小口，就像刺破一颗葡萄，暗紫色的粘稠能量液渗出。
她将核心放在地上，然后后退。
能量液的气味开始扩散。那是一种对变异体极具吸引力的信息素，就像血腥味对鲨鱼。
苏晞趴在地上，等待。
三分钟后，第一只变异体出现了。
一只普通丧尸。它从废墟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朝着核心的方向移动。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能量液的气味在寂静的夜里传播，吸引着附近的低阶变异体。
丧尸群开始聚集，大约有十几只。它们围着核心，发出贪婪的低吼，但不敢靠近，核心本身的能量场对它们有威慑。
苏晞等的就是这个。
她掏出第二颗核心，用尽全力掷向哨站的方向。
核心划过夜空，落在哨站围墙外大约五十米处，啪地碎裂。更浓郁的能量液气味炸开。
丧尸群骚动了。对能量的渴望让它们开始转向，朝着哨站方向移动。
哨塔上的士兵立刻发现了异常。
“围墙西侧！尸群接近！数量十五左右！”
探照灯亮起，光柱扫过废墟。哨站里响起警报声。
低沉的蜂鸣。士兵们迅速就位，围墙上的射击孔打开，枪口伸出。
“自由射击！节省弹药！”
枪声响起。丧尸在开阔地上一个个倒下。但更多的丧尸被枪声和能量液吸引，从废墟深处涌出。
混乱开始了。
苏晞等的就是这一刻。她贴着地面，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哨站西侧，那里有一个排水沟，沟口有铁丝网，但已经锈蚀。她用撬棍撬开铁丝网，钻了进去。
排水沟里污水齐膝深，恶臭扑鼻。她屏住呼吸，弯腰前进。沟渠通向哨站内部，出口在一个仓库后面，被一堆空油桶遮挡。
她从油桶缝隙中向外窥视。
外面一片混乱。士兵们的注意力都在围墙外的尸群上。枪声、喊叫声、丧尸的嘶吼声混成一片。
苏晞快速钻出，躲到仓库的阴影里。她的目标是后方那个无窗建筑。
她沿着建筑边缘移动，避开偶尔扫过的探照灯光。体内的源火在躁动，林望舒的信号越来越清晰，就在那栋建筑里。
她绕到建筑后方。这里没有门，只有通风管道——很粗，直径足够她钻进去，但入口有格栅，而且通了电，她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嗡鸣。
她需要切断电源。
苏晞顺着电路查看，终于在建筑侧面发现一个配电箱，锁着。
她掏出匕首，插入锁孔，用力一扭，锁芯断裂。打开箱门，里面是简单的电路，她找到通风管道的电源线，割断。
电流声消失。
她用撬棍撬开通风口格栅，钻了进去。管道内壁沾满灰尘，但还算通畅。她匍匐前进，爬了大约十米，来到一个岔口。
向下，还是继续水平？
她闭上眼睛，用磁场感知。
下方有信号。不止一个。其中一个……是林望舒。
她选择向下。
垂直管道很窄，只能用手脚撑住内壁慢慢下降。下了大约五米，她看到下方有光亮，是一个通风口，通向某个房间。
她停在通风口上方，透过格栅向下看。
房间不大，像一间简陋的实验室。墙壁是白色的，但已经斑驳。有一张金属桌，几把椅子，还有一张简易的折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林望舒。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她穿着灰色的囚服式衣服，手腕和脚踝上有明显的束缚带痕迹，但此刻没有绑着。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苏晞轻轻撬开格栅，悄无声息地落地。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林望舒。
呼吸平稳，但很浅。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她的一只手臂上连着输液管，吊瓶里是透明的液体，可能是营养液，也可能是某种药物。
苏晞体内的燥热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源火疯狂旋转，释放出灼热的脉冲。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林望舒裸露的脖颈上，落在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落在她干燥但形状优美的嘴唇上。
靠近。触碰————
本能的声音在脑海里轰鸣。
苏晞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了一丝清醒。
她不是来做这个的。她是来……来什么？救人？获取信息？
还是只是被本能驱使至此？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清楚：现在不能碰林望舒。在这个地方，在这种状态下，任何失控都可能害死她们两个。
苏晞强迫自己后退一步，开始快速检查房间。
桌子上有一些文件，她快速翻阅：大部分是看不懂的实验数据，但有一份标题为《样本S-07（林望舒）观察日志》。她抽出来，塞进怀里。
桌下有一个小型冷藏箱，她打开——里面放着几支试管，标签上写着“零号病毒衍生物-抑制血清”。不知道有什么用，但零号病毒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拿了两支，小心地包好，放进背包。
然后她回到床边，轻轻摇了摇林望舒的肩膀。
没有反应。
苏晞皱眉，手指搭上林望舒的颈动脉——脉搏正常，但体温偏低。她可能被注射了镇静剂。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朝着这个房间接近。
苏晞立刻躲到门后，屏住呼吸。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走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板。他没有关门，背对着苏晞，走向林望舒的床。
“S-07，该采集血样了……”他嘟囔着，从推车上拿起注射器。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苏晞动了。
她从门后闪出，一手捂住研究员的嘴，另一手持匕首抵住他的喉咙。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我问，你答。明白就眨眼。”
研究员惊恐地眨眼。
“这里是什么地方？”
“基、基地第七前哨站……专门关押和研究特殊样本……”研究员声音颤抖。
“她怎么样了？”苏晞看向林望舒。
“S-07身体状况稳定，但我们对她的脑部进行了抑制性电击，防止她……想起太多关于涅盘数据的事。她大部分时间在昏睡。”
苏晞的眼神冷了下来：“那个克隆体呢？编号星眸的那个。”
“在、在隔壁房间……她的生物电场太强，我们单独关押。”
“怎么出去？”
“从走廊向东走到底，有一道紧急疏散门，密码是0927……但外面有守卫——”
苏晞没等他说完，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研究员软倒在地。
她迅速剥下他的白大褂和门禁卡，穿在自己身上，戴上口罩。然后她走到林望舒床边，犹豫了一秒，还是俯身，将她横抱起来。
林望舒很轻，像一片羽毛。
她的头靠在苏晞肩上，呼吸拂过苏晞的脖颈。那股混合了消毒水和旧纸张的气味，此刻像最烈的催情剂，让苏晞体内的燥热几乎失控。
她咬破舌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抱着林望舒，她走出房间，进入走廊。
走廊空无一人，但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她压低帽檐，快步向东走去。
路过一个标着“隔离室”的房间时，她停顿了一下。磁场感知告诉她，星眸就在里面。但她现在抱不动两个人。
她记下位置，继续前进。
走廊尽头，果然有一道金属门，旁边有密码键盘。她输入0927。
门开了。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放着垃圾箱。巷子尽头就是铁丝网围墙，有一个小门，没有守卫。显然，这个疏散门是内部人员才知道的紧急出口。
苏晞抱着林望舒冲出后巷，冲向铁丝网门。门没锁，她推开，钻了出去。
外面是开阔的焦土地带，远处枪声还在继续，丧尸群的骚乱还未平息。
她回头看了一眼哨站。警报声突然变了，变成更尖锐的频率。
他们发现了。
探照灯开始扫射后巷区域。
苏晞不再犹豫，抱着林望舒，朝着工业区的方向全力奔跑。
风在耳边呼啸。林望舒在她怀里轻轻动了一下，似乎要醒来。
苏晞低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林望舒的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
两人的目光在奔跑中相遇。
林望舒的眼中先是迷茫，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复杂的、苏晞看不懂的情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抓住了苏晞胸前的衣襟。
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浮木。
苏晞抱紧林望舒，加速冲进工业区的阴影。
身后，哨站的警报声越来越远，但追击的脚步声，已经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