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区的深处,苏晞找到了一座半埋在地下的空气压缩机站。
入口被坍塌的管道和混凝土块掩埋,只留下一个需要侧身挤进去的缝隙。
内部空间不大,约二十平米,但结构意外地完整。老式的压缩机机组占据了大半空间,锈蚀的钢铁表面结着白色的盐霜。
角落里散落着一些工具和破损的防护服,厚实的混凝土墙壁隔绝了大部分声音。
最重要的是,这里足够隐蔽。
苏晞侧身挤进去,小心地将林望舒放在一堆相对干净的防护服上。林望舒还没有完全清醒,眼睛半睁半闭,呼吸轻浅,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苏晞的衣角,没有松开。
苏晞半跪在她身边,检查她的状况。
脉搏偏快但稳定,体温偏低。瞳孔对光有反应,但眼神涣散。手臂上的针孔周围有轻微淤青,显然被频繁抽血或注射。
她撩开林望舒额前汗湿的头发,动作在碰到皮肤时停顿了一秒,触感像电流,从指尖直窜脊椎,点燃体内那团低火。
靠近。再近一点。
苏晞猛地收回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强迫自己站起身,转身去处理入口。
用能找到的一切,生锈的铁板、断裂的管道、甚至那堆防护服,堵住缝隙,只留下一条极窄的观察缝。完成后,她靠在冰冷的压缩机上,剧烈喘息。
不是累。是压制本能带来的生理性颤抖。
源火在小腹深处疯狂躁动,每一次脉动都释放出灼热的渴望。林望舒就在三米外,她的呼吸声、心跳声、甚至皮肤散发出的微弱生物信息素,都像精确制导的导弹,持续轰炸着苏晞脆弱的防线。
苏晞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试图引导能量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没用,她试了三次,每一次都失败,冷汗浸透了后背。
是距离太近了。病毒的本能在告诉她:目标已在触手可及的范围,无需再忍耐。
她睁开眼,看向林望舒。
林望舒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曾经充满理性与专注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雾,但雾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焦。
“苏……晞?”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苏晞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我们……在哪里?”林望舒试图坐起来,但手臂无力,又跌回去。她皱了皱眉,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囚服,又看向周围的环境,记忆似乎在缓慢回笼。
“基地……他们给我注射了……”她按住太阳穴,表情痛苦,“抑制性药物……我的记忆很混乱……有一段是空白的。”
苏晞终于开口,声音刻意压平:“你记得最后的事是什么?”
林望舒闭眼思考了几秒:“我记得……星眸的眼睛突然亮起来,然后士兵冲进来……我被按在地上,戴上了某种头盔……之后就是断断续续的片段:白色的房间,抽血,一些穿着防护服的人问我关于涅盘数据库的问题……我有没有……?”
“你没有说。”苏晞打断她,“至少在被抑制前没有。”
林望舒松了口气,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看向苏晞:“你是怎么进来的?基地的防御……”
“制造混乱,潜入,找到你,带出来。”苏晞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星眸还在里面,我暂时带不走她。”
林望舒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聚焦在苏晞身上。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从苏晞沾满污渍的工装,到刻意低垂的脸,最后停在她握着匕首、指节发白的手上。
“你受伤了。”她说。
苏晞低头。右腿外侧,工装裤被划开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肤有一道不算深的割伤,血迹已经半干。她甚至没注意到——身体的疼痛感知似乎被某种东西压制了。
“小伤。”她转身,想找个角落处理。
“让我看看。”林望舒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我是医生……至少曾经是。”
苏晞的身体僵住了。让林望舒靠近?触碰?在这个密闭空间里?
本能几乎要欢呼。
理性在尖叫危险。
但最终,是林望舒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她扶着压缩机的外壳,脚步虚浮地走过来。
苏晞下意识想后退,但背后就是墙壁,无路可退。
林望舒在她面前蹲下,这个动作让她轻微晃了一下,苏晞的手本能地伸出,扶住了她的肩膀。
触碰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苏晞感觉到林望舒肩膀的骨骼轮廓,感觉到她皮肤的微凉,也感觉到自己掌心不受控制地发烫。源火像被投入燃料,猛地蹿高。
林望舒抬头看她,眼神复杂:“你的体温……很高。”
“我感染了,感染的后遗症。”苏晞松开手,语气生硬。
林望舒没再追问,而是低头检查她的伤口。手指轻轻拉开破损的布料,触碰到伤口边缘——她的指尖很凉,碰在发烫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苏晞咬紧牙关。
“伤口不深,但需要消毒,避免感染。”林望舒的声音很轻,带着专业的平静,“你有医疗用品吗?”
苏晞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医疗包,丢给她。
林望舒打开,里面有酒精棉片、纱布、胶带。她开始处理伤口,动作熟练而轻柔。酒精擦拭时,苏晞的肌肉本能地绷紧。
“疼吗?”林望舒问。
“不。”苏晞说的是实话。痛感很遥远,更像某种隔着棉花的信号。
真正的感觉来自林望舒指尖的每一次触碰——那些触碰像细小的钩子,把她体内的燥热一点点往外拉扯。
寂静中,只有酒精棉片摩擦皮肤的声音,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林望舒忽然开口:“你变了。”
苏晞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的身体。”林望舒没有抬头,继续包扎,“肌肉密度、皮肤韧性、甚至伤口愈合的速度……都超出正常范围。还有刚才你抱我跑的时候,速度、力量……不是普通人类能达到的。”
她打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直视苏晞的眼睛。
“是零号病毒,对吗?你在工业区感染了原始株。你的外表没什么特殊的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恐惧,语气很平静。这才是林望舒——那个在末日里还会做实验记录的科学家。
苏晞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症状?”
“感官增强,力量提升,快速愈合。”苏晞选择性地回答,“还有对变异体核心的……需求。”
“饥饿感?”
“类似。”
“还有其他吗?”
苏晞避开了她的目光:“暂时没有。”
谎言。但林望舒没有追问。
她只是坐回防护服堆上,抱着膝盖,陷入思考。许久,她才说:“我在基地的时候,听到一些零碎的信息。涅盘公司把零号病毒称为‘非达尔文进化引擎’。他们认为,病毒不是在随机突变,而是在有目的地重组基因——就像有一个超级智能在背后设计,试图把所有生物推向某种……‘终极形态’。”
她顿了顿。
“但他们不知道终极形态是什么。所有的实验都失败了。除了……”
“除了我。”苏晞接过话。
“暂时稳定的共生。”林望舒纠正,“但这不一定是终点。病毒可能在你的身体里继续进化,直到找到那个形态。或者,直到你承受不住。”
苏晞当然知道。但她现在不想讨论这个。
她转移话题,“那个抑制血清,是什么?”
林望舒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提到专业领域时的本能反应:“他们给我注射过类似的东西,为了压制我的记忆和思维。但从成分分析,那种血清是针对神经系统的抑制剂。你拿到的这个,标签写着‘零号病毒衍生物-抑制血清’,是另一种东西。”
“有什么用?”
“理论上,如果它能抑制零号病毒的活性,也许能暂时缓解你的症状。”林望舒的语气谨慎,“但也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免疫反应。在没有实验室条件的情况下,我不建议你使用。”
苏晞从背包里掏出那两支试管。淡蓝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荡漾。
缓解症状。包括那种要命的燥热吗?
她很想试试。但现在不行。外面还有追兵,她需要保持战斗状态。
她将血清收回背包,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份偷来的观察日志,递给林望舒。
“你的观察日志。看看有没有有用的信息。”
林望舒接过,快速翻阅。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一直在监测我的脑波……试图定位我记忆中关于涅盘数据库的具体位置。”她翻到某一页,停下,“这里提到,我昏迷时反复说一个词:‘地窖’。”
“地窖?”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爷爷家有个地窖,我常在那里玩。”林望舒抬起头,眼神迷茫,“但我为什么会说这个?数据库和地窖有什么关系……”
她突然顿住,眼睛猛地睁大。
“不对。不是真正的地窖。是隐喻。涅盘公司有一个被称为‘地窖’的离线备份服务器群,物理隔离,不连接任何网络。只有少数高层知道位置。我在……我在数据库里看到过这个代号。”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数据库在‘地窖’……那意味着,它们还在某个地方,完整保存着。”
这个消息很重要,但苏晞此刻难以集中精神。因为林望舒在激动时,脸颊泛起的微红,脖颈动脉加速的搏动,以及她无意识咬住下唇的动作——所有这些细节,都在苏晞的感官里被无限放大。
她感觉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苏晞猛地站起身,走向入口的观察缝,背对林望舒。
“你需要休息。”她的声音紧绷,“恢复体力。追兵可能还在附近,我们天亮前可能要转移。”
林望舒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你在躲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晞没有回答。
“因为病毒的影响,对吗?”林望舒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合作。我说因为你还在试图‘生活’。但现在……你的状态,更像是‘生存’和‘本能’之间的挣扎。”
她顿了顿。
“如果病毒让你对我产生某种……冲动。你可以直说。我是科学家,我理解生物本能。我们可以想办法应对,而不是你一个人硬扛。”
苏晞的拳头在身侧握紧。
理智告诉她,林望舒是对的。开诚布公,共同想办法,是最高效的解决方案。
但本能,那该死的、顽固的本能,在尖叫:靠近她,占有她,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林望舒仍然坐在那里,仰头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苍白而清晰,眼睛像两潭深水。
“是。”苏晞终于承认,声音沙哑,“病毒让我……想要你。不是感情,是纯粹生理性的繁殖冲动。我靠近你时,必须用尽全力控制自己不去碰你。”
她说得很直接。
林望舒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许久才说:“这很合理。零号病毒的本能是基因传播和重组。选择一个健康、智力完好的宿主作为传播对象,符合它的逻辑。”
她抬起头,居然笑了一下,带着淡淡的疲惫。
“至少它的品味不错。”
这句玩笑让紧绷的气氛裂开了一丝缝隙。
苏晞愣了一下,然后也僵硬的扯了扯嘴角。
“现在怎么办?”她问,“你有‘办法’吗?”
林望舒想了想:“理论上,如果冲动纯粹源于生理,那么满足生理需求可能会暂时缓解……”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晞打断她,耳根有些发烫,“我是问,有没有药物或者方法可以抑制。”
“短期内,没有。”林望舒诚实地回答,“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用科学的方式。”
“什么方式?”
“数据记录。”林望舒的眼睛又亮起了那种学术性的光芒,“记录你的冲动周期、强度、触发条件,以及压制后的生理反应。通过分析数据,也许能找到规律,制定应对策略。这比硬扛更有效。”
苏晞沉默了。让林望舒记录自己的……冲动?这跟被人看着发情有什么区别……
“……好。”她最终说。
林望舒点点头,然后看向角落里那堆防护服:“现在,你需要休息。我也需要。我们都累了。”
她挪到角落,躺下,背对着苏晞。
苏晞仍然站在入口处,看着她的背影。那股燥热还在,但似乎因为刚才谈话转移了注意力,所以好了许多。
她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抱着膝盖,闭上眼睛。
黑暗中,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她能听到林望舒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铁锈味和她的气息,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那短短几米距离里,流动着某种无形但确实存在的张力。
她试图观察。观察那股冲动如何升起,如何翻涌,如何随着林望舒的呼吸节奏起伏。
像观察一场风暴。
然后,她开始数数。
数自己的心跳。数压缩机残骸上凝结的水珠滴落的间隔。数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变异体嘶鸣。
这是一种古老的注意力转移法。过去两年,在无数个难以入睡的夜晚,她就这样数着,直到意识沉入黑暗。
但今晚,数到三百二十七时,林望舒忽然轻声说:
“苏晞。”
“嗯?”
“谢谢你来找我。”
苏晞没有回答,只是在黑暗中看了林望舒一眼。
压缩机站外,夜色正浓。遥远的某个方向,传来车辆引擎的轰鸣,基地的追兵还在搜索。